(六)衷肠
天空澄碧,纤云不染,浮絮尚无,微风送暖。
茂则看着怀吉的眼里,察觉他的情绪,“怀吉,我此生有一值得的人,甘愿为她生,为她死,我知,并不是每个夜晚都能皓月当空,并不是每个心愿都能如愿以偿,我的心意将了,你该为我高兴。”我在,只会推着她离她在意的人渐行渐远,“怀吉,那些东西,望你定要让他看到。”
“怀吉,此去征途,再无归路,就送到这罢”怀吉望着张茂则远去的身影,张先生,愿你此去,清歌长林,孤啸山水,一苇渡江,再不惧人世沧浪。
福宁殿,“官家,张先生嘱咐,一定要将此些物件送至御前。”怀吉打开箱奁,这是,飞白书,只见 陛下,伸出手,不知是否是他眼花,官家的手,竟然在抖。
忙收回视线,仍然落在这满地飞白书上,“你先下去罢。”他行礼退下,明白那些飞白,是皇后殿下所书,亦好像看到官家眼角有泪滑过。
赵祯看着满地飞白,飞白寄相思,华发负平生。犹记得缭子对他说过,“娘娘开心的时候练飞白,难过的时候也练飞白,就连风寒缠身也不忘每天练飞白。”也记得,他对她说飞白常练亦可以练好时她眼中的光芒,此一瞬,往昔现眼前。他亦看到了那副画,画的是赵祯,少年君王,女儿心事,一览无余。
“得知消息的那一天,是臣妾长到18岁最开心的一天”
“陛下立臣妾为后,为的是合适二字,对朝堂合适,对后宫合适。”
“是你不信我,赵祯,是你不信我。”
“我不想做这个娘娘了。”
天方露白,风雨潇潇,谁的泪,无声浸透谁的衣裳。他小心拿出珍藏的酒瓶,瓶是她送至的,瓶底嵌着丹字,他也曾效仿在福宁殿的花瓶下,刻了姝字,酒是她最爱的墨曜。走至书桌前,提笔写下,“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一手飞白,清逸俊秀。不知是否因提笔人的心境,平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将此酒与手书送至柔仪殿。”
柔仪殿,丹姝看到那手飞白,似乎平甫的话,她仍在心底思忖,如今看来,心下了然,只是未有说话,嬛儿问,“娘娘,官家这是何意?”丹姝淡笑不语,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好像是,示好。
丹姝亦提笔写下,“细算人生事,彭殇共一筹。”一手飞白,不卑不亢,自成风骨。
“娘娘又是何意,邀官家过来喝酒吗?”“无事,清算罢了。”她也很记仇的啊。
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剑若霜雪,周身银辉。有一倩影,月下独立。银鞍照倩影,飒沓如流星。 闲过殿下饮,脱剑膝前横。幽幽红颜,一步刀光,一步剑影,一步宣泄,一步退让,一路酸楚,半生悔误,从未辜负。
丹姝并未着戎装,然一招一式之间,尽展风度,豪气干云,疏狂潇洒,点剑而起,划过一地花,多年之后,依旧执着,哪怕曲折过后依旧坎坷,哪怕消磨,拒不蹉跎。
有凤来仪,当如是。
皓腕稍转,剑尖转了个弧度,伸手挽了个剑花,顺着手中剑的方向看去----是赵祯。
赵祯只顾看着眼前的丹姝,素知丹姝心有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一直遗憾不曾亲眼得见,还曾因此羡慕张茂则许久,只是他自己不愿承认。丹姝收起剑,落回鞘中,“官家,酒已温好。”她依旧福身行礼,赵祯先她一步,扶起她,握住女子柔夷,与她携手走入殿中。丹姝看着眼前的男子,那是她在这宫城中最在意的人,不知是否因着酒已半酣的缘由,这一眼,似如少时初见。“丹姝,那些飞白,我见着了。”像是多年心思一朝戳破,倒有些不自在,丹姝搓捻着手中酒杯,一饮而尽,喝酒,亦如此豪迈,亦自顾自地说着。“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茶楼的画册上,那时的你,也如现在一般,丰神俊朗。”说着说着,自己便笑了。
赵祯在她身边,眼神不曾离开她片刻,他们好像错过了太多太多,丹姝肯说,他再欢喜不过。“你来时,想必是看到我练剑了,我练的好不好?”此刻,没有官家,没有皇后,只有你我。“很好···”他一时失语,不知有什么能形容那般风姿。丹姝自嘲的笑道,“一点都不好,许久未试剑,我都快忘了同叔伯学的那些本事了。”“丹姝······”她的手指扣在他的唇上,“你别说,我说。”“一直很开心,未有不甘心。这是你当年与我说的。可是我不甘心。”眼中有悲伤划过,只听她开口,“温成皇后,谢谢你让后世又多了个记住我的因由。”她苦笑,“原来,不是沉稳规矩,事事周全,戒急用忍,才能当好皇后,原来,那般恣意任性,放肆骄纵,亦能做皇后。那···那你早说呀,那样我就可以做曹丹姝了,我想做我自己···”
“我不羡慕陈氏姑娘的自由,不羡慕张娘子的明媚,那些,我不是没有,我 曹丹姝不是没有。只是,思而不得往,念而无所依罢了。”
何以我来这人世一遭,命运却如此多舛;何以我嫁了自己的心上人,却受此情伤;
何以我处事周全的做好这个皇后,却迎生死两后的屈辱;
赵祯拉住她的手,“我以为你不想嫁我,我以为你不想与我守在这孤城,茂则那般懂你,而我却总是觉得不入你心。我亦不想,随我而来的明枪暗箭误伤了你,从未曾想过推你更远。”
“我知你为君难处,所以为你关怀后宫,无后顾之忧;我知你不喜曹家独大,所以曹家的儿郎不曾嫁娶权贵;我知,你不想我做你的妻,于是做了这么多年的臣。”
“丹姝,你,心里是有我的。谢谢你。”谢谢你,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
“我心悦你,很久很久。”丹姝呢喃,今日,便醉了吧,不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她要睡了。“有妻如此,此生足矣。”赵祯拥她入怀,她身上有些热,于是抱紧了他,头蹭了蹭他的胸口,找个合适的姿势埋了进去,合上眼。“你这墨曜想是埋了好多年了,醇香如斯,竟让我也有些醉了。”.
“我在等。”
等你撤下心防,我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