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西北角,向来少有人迹,夜色之下树影婆娑,掩住一条小道。蜿蜒行路上,珠玉似碎石乱撒,云雾缭绕间,有五色光华熠熠。耳畔是风声呜咽悄呢喃,身后传幽幽鬼泣乱人心,莫回顾,且曲折向前重九数。云开雾散,眼前忽显一高楼万丈,披浩瀚星河,于崖间耸然而立。
盈盈一水隔两岸,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的还有溪流之下的各色宝石。此处本是某任天帝为宠妃所建,二人登上高楼,宠妃自帝王手中拿起一把宝石,随意撒下,激起水花万千,奏一曲缠绵。壁人相依,取下腰间白玉素手抛,听那珠落玉碎声凄凄,正如宠妃高台无凭坠林间,劈里啪啦折断数根枝。
实属无奈,乃奉上清天之意,除惑主妖妃。叹帝王不幸殒命,论功过水族平乱,各族皆服,共举龙主新天。感仁义明君封诸侯,弃严苛律法,赏众神无拘,德厚远胜旧主。
此时是月华如旧诉情真,顶层高台帘幕重映间,再无昔日影成双。红衣独自饮,绿水醉伶仃,几坛桃花酒东倒西歪,半倚栏杆的男子随时都有可能赴前人之路。如冠玉般的面上飘起丹霞,对襟被酒浸润成失意的红,此人正是天界太子旭凤。幼时无意闯入,开始不觉得,但后来倒成了难得的放松之地,这里没有千万道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多么普通的一天,遇到不对盘的表妹,照例打上一架,不想输得惨烈;终于见到天帝,满心欢喜,只得寥寥君言。要是没有另外一件事的话....忽地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旭凤与酒坛滚作一团,长发铺在地上,偷偷尝着坛口滴下的佳酿。
局面如同繁星之间的轨迹,解不开也理不清,天帝从来不在乎他,也不喜欢他。如果真的有了新的天后,旭凤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如这座孤楼彻底被遗忘在角落,即便惹是生非也再激不起一丝波澜。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太子?我不叫太子,叫旭凤。”旭凤醉眼朦胧,似乎听到了谁在耳边絮絮叨叨,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他摆摆手,那声音如影随形,还在不停地对太子说着。
手在地上摸索,他抓起一坛酒,撑着身子站起。月亮渐渐归去,红衣黑发被凉风吹散,灌下一口酒,酒液沿着脖颈滑落,旭凤的步伐有些踉跄。那个陌生的闯入者着急地向前扶住他,口中担忧万分,念着太子。
“我不叫太子!叫旭凤,我叫旭凤!”
我不叫太子,叫旭凤。可又有谁在意呢?笑声渐渐变得悲凉,又低转高又回落。这是自他幼年起,日积月累,一直被深深埋着的怨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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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叫旭凤。”新任天帝的声音淡漠,被起名为旭凤的小凤凰手足无措,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侍官说只要化形就能见到母亲了,所以他很努力的修炼,独自一人在空旷华丽的宫殿中,忍着对外面春光的艳羡,他真的有很努力的修炼....在再这么努力也无法得到母亲的爱之前。小凤凰幻想着他枕在母亲的膝上,暖风吹拂,母亲会为他捋着身上的凤翎,就像书上画的母子那样。
想着想着就不怕了,不怕来来往往却从不停歇的宫人,不怕孤独和寂寞。
可是,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天帝已经离去,粉嫩的小团子坐在地上,抱着柱子哭得惨烈,他身边的侍官忧心忡忡,不断说着好话安慰太子。哭了一阵,旭凤擦掉眼泪,又重新振作起来,水汪汪的眼睛里写满了坚定,母亲这么忙,自己应该听话的!
“殿下?太子殿下?”
“我不叫太子,我叫旭凤~”幼崽的眼睛闪闪发亮,盯着一旁的侍官,满心期待,快叫他旭凤,这可是母亲给他起的名字。
宫人和侍官战战兢兢,哗啦啦跪倒一片,从冰凉的地砖中汲取着生机。小旭凤有些疑惑,他走过去,也趴在地上,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看着面前的脑袋。众人越发害怕,连蜿蜒而下的汗珠也噤若寒蝉,砸在地上都是无声无息。
“我不叫太子,你们以后叫我旭凤就好啦~”旭凤迈着小短腿在满地的人前晃来晃去,话也重申了一遍又一遍。但他们只会说,殿下息怒。
息怒?他没有生气呀。
初初化形的小凤凰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一句童言稚语在那些人心中百转千回,竟成了旭凤不要做太子。
他有些失落,望着外面的星辰,起码母亲会叫他的名字,这是母亲给他起的名字呢!孩子的心,六月的天,小旭凤抛开了所有的想法满心欢喜地想着。可他等呀等,等到他都百岁了,才又一次被天帝召见,他可是有好好修炼的,太子昂首阔步离开了栖梧宫。
“太子该学着如何处理事务了,不能再只埋头修炼不问世事。”威严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荼姚审视着自己的儿子,如同狮王俯视自己的臣民。
“母亲!我叫旭凤哦~”即便长大了些,小凤凰依旧挂念着这件事,难过的情绪一闪而过,他跑到天帝身边拽住了她的袖子。带着期待和愉悦,像个真正的孩子笑得甜腻,腻地六界至尊也皱了眉头。
“你是太子。”抽开袖子,荼姚的语气冷淡,一语双关。
“可是...我...”
门外有朝臣觐见,天帝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六界,她没有时间过多的交代和理会不懂事的孩子。会有人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太子的,荼姚挥退了自己的儿子,开始了日复一日繁重的政务。
朝臣叫他太子,宫人称他太子,天帝也唤他太子。往后千年,母子相见,没有脉脉温情,只有天帝和太子,中间隔着君臣该有的距离。
“太子课业如何?”“母亲....”
“太子怎能如此放肆。”“母亲....”
“太子肩上担负的是六界苍生!”“母..帝....”
“太子该好好反思。”“母帝...”
“你看看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太子该有的样子吗!?”“陛下....”
........
太子忽然有些想穗和了,起码将她气极了,也能听到旭凤两个字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让他想起自己...也是有名字的。
“陛下和夜神仙上还会有孩子,殿下的父亲又是被....”
“你说什么?”语调哀而怜,其间的内容惊醒了醉酒的人。清亮的少年音被压低,旭凤抿着唇,面无表情的模样颇似天帝,天官服饰的人扑通一声地跪下,颤抖着身子,不敢作声。
朝霞织染天际,晨光透过帘幕照着无窗无门的高台,蔷薇花在风中簌簌抖动,涨红着脸激动地给旭凤鼓掌。一不小心因太过用力落下了几片花瓣,它朝左右看了看,伙伴们哈哈大笑。这朵蔷薇羞惭地低下了头,将自己埋入繁花,隐住身形暗中窥视。
仙官埋着头看不清的神色,在旭凤作势要离开时,那人似乎是终于下定决心,抬首直视太子。跪着的仙官容颜秀丽,坚毅的目光在触及脸色越发阴沉的旭凤时,流露出了痛心和悲悯。
“微臣冒死进谏全是为殿下着想啊!现如今殿下身边毫无可用之人,夜神受宠天界周知,一旦名正言顺,太子殿下将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危矣晚矣!”
“你当孤是傻子不成!是谁派你来的,居然敢挑拨天帝与太子!!”天帝岂是他言外所说的昏聩之君,听着砰砰作响的磕头声,太子殿下怒极反笑。虽然有些话的确戳入心肺,但他和母亲之间的事情轮不到外人置喙。何况这么明显的手段用在他身上,背后的人是看不起谁!?
“我本将心向明月。殿下便是不愿听,又怎能污蔑臣的一腔赤胆呐!殿下!”仙官的声音比戏子还要婉转几分,情绪都被融入其中。不了解实情的人若听到,只会觉得是个再忠心不过的良臣,而太子旭凤就是那个昏庸残暴的施虐者。
“孤最后问一次,是谁,派你来此?!”旭凤作为太子发出了最后的警告,琉璃净火在长剑上燃起,剑端离仙官不过寸许。忠诚的心有无被烘烤透亮尚不知道,但磕出血迹的额头却是红得炙热,仙官发丝凌乱,越发凄惨。面对敌人,太子从不会怜香惜玉,他继续步步紧逼,“你们...意欲何为!”
“殿下啊!废天后的下场您也知晓,自古美人误国,古有湣王宠妃灭子害忠臣....啊!!”
十三层高的戏台上,各自唱着各自的戏。这边血染红脸忠义无双,高歌且做褚遂良;那边怒火烧尽碳描黑面,挥剑欲斩张刘妃。
少年意气重,仙官声凄厉。旭凤明明未触及到那人一片衣袖,紫衣朝服的仙官惨叫着从高楼落下,堪堪未曾出事。到底还是善良的孩子,见到此情此景,太子的瞳孔猛地放大,伸手没有抓住。幸好那人没事,扶住栏杆的另一只手松了松,却看到落地的人转头得意地笑着,迅速消失在吞云吐雾的林间。旭凤暗叫不好,寒毛直立,难道他们早料到自己的反应?!
太子急速追去,那仙官仿佛是用了秘宝,紫衣如雷迅而难及,但显然还是行有余力的,一直保持着不会被跟丢的距离。旭凤心中郁结,剑眉紧缩,在这般你追我赶下,不多时便见到了碧瓦朱檐的紫方云宫。
远远地旭凤看到夜神握着天帝的手,但两人神情严肃,难道是吵架了?堵住胸口的浊气登时散了不少,他速度也慢了下来。既然到这了,还是不再动手,交给母帝处理,省得自己落入别人的连环计又增麻烦。
“陛下啊!救救微臣!太子.....太子要杀....”
事情如太子想的那般复杂,却不像他想的那般轻松,停手与否竟不是动手的人说了算的。一股力量推动着,琉璃净火不受控制,从旭凤手中升腾猛地袭向仙官。
被夜神握住右手的天帝轻而易举地拦住太子的攻势,可惜结局已定。这位仙官因先前的伤太重,惊惧之下已然心跳骤停,当场毙命。听完医官的汇报,荼姚面上不动声色,她刚才感觉到紫方云宫的东面有灵力涌现,是谁在暗处,利用旭凤又是意欲何为?
润玉若有所思扫视着周围,不经意间对上天帝审视的目光,皱着的眉头瞬间抚平,嫉妒已经被压下,他的目的也达到了。手被放下时,天帝指尖微动,竟觉得今日空气有些凉。
朝会迟了也不能不去,太子和夜神被勒令呆在书房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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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的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