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等人离去,紫方云宫只剩下天帝和她的殿前侍诏。荼姚的书房除了最基本的用具,只有为润玉多设的书案座椅,此外既无华贵饰物也无绿叶生机,和它的主人一般十分不近人情。
放眼望去,最亮眼的便是那一男一女。女子着金纹凤袍,寰帝凤翎束起长发,她身姿挺拔,坐在天帝的位置上,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令人不敢接近更不敢冒犯。与之相对地,男子温和俊逸,是误入此地的月光,自此古朴冰冷紫方云宫也有了颜色与温度。
润玉看着身侧的荼姚,满目柔情似水,若是旁人即便不沦陷也难以泰然自若。可惜这不是旁人,六界至尊的天帝陛下神色依旧,眉眼甚至连弧度都未曾改变,她接过润玉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开口询问这位近臣关于人、妖两界通道的问题。
“各界之间本有界封,看如今的情形应该是早已松动。”就是不知是不是有人为的因素在其中,夜神眉心蹙起,照例将一些话按下不表,他思量着措辞,尽量不说出会让人误会的话。“人与妖同处地界,具体有多少小道被....开辟还需要调查,只要查清楚了,修复起来应该不难。只是妖族恐怕不会轻易同意。”
地界之上是妖界和人界,两厢接壤之处是远古时期设置的界封。天界藏书室内秘籍古法浩如烟海,也留存着关于界封的制作与修复,荼姚作为天帝自是有权力查阅。但既然妖界要干预人界,这些通道对于他们便是有利可图的,多半不会轻易放手,能想到这点的人很多,不足为奇。
除了越发直来直往的穗和,她以为成为了天帝,必然是言出即法,有不听话的便打到服,可军营并不是远离争斗的地方,这样的性子迟早会出事。想到那个敬仰自己的女孩,荼姚抚茶的动作一顿,这一顿却是慌乱了旁边的润玉。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向来留三分的润玉也说出了笃定的话。
天帝心中没有过多期待这个年方千岁的新晋上神能想出何等办法,她已有打算,但培养人才总要全方位的多了解、多给机会。荼姚看了一眼润玉,示意他继续说。
“利益能相连自然也能相争。”润玉其实一开始就有了办法的雏形,但他本就多谋寡断,只要不是极为确定的便不会轻易说出来。不过,有原则就有例外,润玉的例外是荼姚,故而女子不过一个停顿,在润玉百转千回心里不知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需要考虑的只是五大妖族,虽然他们同为五大妖族,但实力的大小也是有所不同的,那么若所料不差.....他们所拥有的通道在数量和质量上也有区别。”润玉说完了自己的想法,语速比往日略快。这么看来,或许他在心中已经想出了荼姚以失望至极的眼神看着他,说出让他离开那样心碎的话。
五大妖族各不相服,除了鸟族和水族,各族的排行总在变化,他们不会放过增长实力的机会,这包括了让既是盟友又是对手的其他大族实力下降。特别是在狐族、虎族、蛇族因为人间帝王的事情争吵不休之际,天帝提出整顿六界通道、统一管理对于他们是一件好事。
至于其它各族....
鸟族不必提。先天帝及其后宫几乎都是水族势力,旭凤背后有着水族在天界的众神支持,这也是荼姚不满太子却无法废除的原因之一。双刃剑的另一面是水族为了旭凤将来的统治和自己更长远的利益,向来支持天帝做的大多数决定。
天族名为天族,实际上不过是众妖升神后给自己的新身份,高高在上地保护和索取着各大妖族。荼姚这次的决定不会对神的利益产生动摇,甚至还会有好处,所以两边都搞定,加上天帝本身的威势,这个政策遇到阻碍的可能性很小。
“通道留一个,派天族镇守,各妖族巡逻,不定期监察。”荼姚最终拍板做了决定。她看着润玉,眼眸中有了笑意,这孩子倒比期待地要好很多。
“需不需要限制各族的出行数量,巡逻或监察时若发现有违反者便增加或减少名额作为奖惩?”得到了肯定的润玉顿时有了更多想说下去的欲望,细细地分析着其中的利弊。
“过犹不及。”荼姚摆摆手,放下茶杯,她望着影子都颤了一下的殿前侍诏,开口解释,“这会影响他们对人界的侵入,各族平等地从同一个地方出入能让他们了解对手,防止对方出其不意地下手。”
“但如果限制出入的话,他们的行为就会受到天界过多地制约,有可能一致对外来反抗这个政策。”润玉一点就通,很快明白了荼姚的意思。
天帝很满意,让润玉就此写出奏章明日朝会时提出,拿起朱笔继续批阅。窗外的月光照在夜神身上,修长的影子在桌案上印着没有离去,荼姚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并未停笔,“有事便说。”
“微臣是在想其他各界的通道是否也趁这个机会....略作修整,也可以减少对人界的影响。”
人界地下似乎被巨大的斧头斜劈出了一个空间。渊便在斧口处,上接人界,下连魔、鬼两界。地下以忘川为线南北划分,魔是后生之物,在弱小之时却并未被消灭,反而像被故意培养起来,很快便占领了地下三分之一的北域。
但正因为连接处是人界,妖族多以借道的名义“经过”人界,有时真的是借道,却在看见人间繁华后心生不轨。由天界开辟一条通往地下的捷径,对于那些常常往魔界去的神与妖的确是一件很好的事,那里可是有更大的诱惑.....不说其他,只以这一条为由整顿六界道路,各族便不会反对。
月色染上枝头,荼姚默默听着润玉说完理由,点了点头,以示肯定。却没有同意对除人界妖界以外通道的建议:”地界至地底的出入口比起人间到妖界要难上许多,物资尚且好说,但三个通道同时修建于那千万平民妖族而言消耗太大。“
修复人、妖两截屏障本就已是一个耗费人力物力的工程,目前若提出建造地界通向魔界、鬼域的通道,太过急功近利,于平民休养生息不利。至少也需要百年之后才行。但,能由此想到这些已经殊为不易,天帝荼姚转过头认真地审视着润玉。
的确是个容貌不俗的男子,才学能力也算上佳,荼姚此刻才算是真正地正视了这个爱慕者,她的计划要再改动一些,此子的作用.....或许会更大。
“陛下,那个少年快到极限了。”
天帝独自站在窗边,夜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月光被云遮住,荼姚的身后却出现了一道影子。
能撑这么久算是不错,荼姚挥退暗影。自幼时就由父亲交给她的暗卫营,在确定自己所做之事会有多艰难后更是被细心经营,大部分是被排挤鄙夷的蚊、蝇两族,他们天生适合成为窃取情报和传递消息的暗卫。
月光重新洒落,书房中只余一人在棋盘前执子不语,朝霞替换了夜色,荼姚却将棋子放回,换上朝服去往九重天。
二十四旒的冕遮不住天帝面上的笑,不是往日那样温和却虚无的笑,大臣们恭敬地等待着,心中称奇。走下丹璧的女子在夜神身边停下,“你对妖界不熟,朕陪你。”
声音少了些威严,却仍像是发布命令。但这大抵是他们听过天帝最温柔的话了,众神心思各异,唯一的相同便是这个夜神手段不一般。朝会后,他们各自散去,按照势力团体走到一处,开始了“小会”。
“今日陛下的笑你可见到了?”
“嗯?我可不敢直视天颜,这七百多年你还不知道这位战神陛下的手段吗?!收揽起权力来.....废天后、龙鱼族...”
“谁跟你扯这个了。”嬉皮笑脸的上神扯了扯嘴角,打断了损友的絮絮叨叨。“我其实也没敢看,只是不小心余光瞟了那么一下子~”
他伸手比划着,表明他真的没有故意看,“往日陛下虽然笑着,但是冷得很,今日就不一样了。”
“陛下是战神登位,手段狠厉,但想来到底和底蕴深厚的上任天界不同,平日里笑着也不过大概也不过是为了表示自己的温和罢了。”又走进来几位上神,带着妖族的供奉,摆在桌案上。
女子拿起一串东海珊瑚珠把玩着,想起了正事,语调有些不稳,“这朝会上由夜神提出的那些话,或许不过是陛下授意。”
“我看未必,陛下这位殿前侍诏的生平你我谁不是人手一份,虚虚实实,背后的势力多半还是水族。”拍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另一位上神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这是水族派来诱惑天帝的,如今后位空虚,后宫无人,若不是惧于荼姚的手段,多少大臣都想把自己送上去。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陛下自这位夜神到...身边后,没有以前那般强硬了,这对我们是好事。”手被拍地有些痛,看得更长远的大臣没想到丈夫会用上灵力,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子,眼神“哀怨”。
谁会想好好的神仙被管得像士兵,陛下如果能被夜神“感化”,就算是制衡也比现在好。
他的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天帝将查验人、妖两界通道这么大的事情交给一新晋上神,却又担心他做不好没了功劳。润玉离开前那受宠若惊的神态,眉眼上挑,笑意缱绻,明明是清风朗月的人却说不出地勾人夺魄,换谁也受不住呀。
原来天帝不是不爱美色,是先前的不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