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宣抢过韩烁手中的酒杯,言语中带着怒气与些许无奈,“清和,我知道你对陈芊芊无意,但研制解药一法是……我们只能抓着花垣城不放,这不就是我们留下陈楚楚的原因吗?不过是将人换做陈芊芊罢了,我知你对……”
“师兄”
只一声师兄,再没有后话,也无需多言
秦宣一仰头饮尽杯中酒,一声长叹,“清和,师父昨日来信,千山阁的月昙花,败了。”
“知道了,”韩烁起身往窗边走去,伸出手摸了摸窗沿边的刻花,默了默,道,“只带陈芊芊出门太过扎眼,倒不如把人都带出去吧。”
秦宣猜到他的心思了,也不点破,只答好,转身去请陈楚楚等人了
他出门后,瞧了瞧天色,暖阳高照,是个好日子,但愿能从陈芊芊那里得到龙骨的消息,他的师弟已经等不起了。
韩烁回头只瞧见秦宣远去的背影,他何尝不知师兄的担忧,只是自己心有不甘罢了。
他走到案前为自己倒了杯酒,滥饮三杯后,将酒杯胡乱一扔,仰头饮尽一坛酒,酒洒了一身,他也不在意,起身又开了一坛,抬手抹了抹唇边残留的酒渍,又仰头喝了起来,冷酒入喉,携着冬日的清寒沁入五脏六腑。
一坛酒没尝到多少,洒了一地,就这样开了一坛又一坛,洒了一坛又一坛,他终于在开第七坛时,停了下来。
一次又一次的扑空,一次又一次的算计,为一个“生”字谋划多年的韩烁终于在一次醉酒后抖着肩膀闷闷的哭出声来。
抬手覆眼,忆起那年于供桌下偶然听得关于自己心疾之事,自那日后,他沉稳了许多,不再带着白芨上山打猎下水摸鱼了,连往常最喜欢偷拔师父胡子的事也提不起兴趣了,只一心扑在书海中。
在他人看来,他一夜长大。
若是真如此就好了,他这么想着
其实,他也惶恐,迷茫,也在深夜被噩梦惊醒,他逼着自己去冷静,去思量,努力做到算无遗漏,就这样,他被自己裹挟着走了那么久,走了那么远。
说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第一次真情切意的觉得安定是在一座义庄里。
自他知道一切后,与圣教余孽斡旋许久,许是他的挑衅终于惹恼了谁,他被一路追杀,逃到最后他的身边只剩下白芨了。
雷电一闪,他才瞧见匾额上的义庄二字,只觉满口苦涩,又觉天有怜悯,终究是不忍他主仆二人暴尸荒野,舍了一处收尸之所。
院中的棺材萧瑟的如同秋日枯叶,好似轻轻一碰便成黄土
他盯着棺材好半响,顿了一会儿,抬手抚了抚棺身,木材已经腐朽不堪,只是一碰就掉了一地的木屑,散发着霉臭味,他觉得自己内里残破如絮的身体与这副棺材倒是相配,没来由的有些欢喜,对着身后的白芨说要喝酒。
白芨自然不允,说着少君身子弱不宜喝酒的话。
他轻轻一笑,笑声中满是嘲讽,他还哪有明天
一把抢过白芨腰间的葫芦,拿在耳边晃了晃,听见哗啦啦的水声笑了笑,白芨瞧着年纪不大,却是个酒鬼。
雨淅淅沥沥的落着
十五岁的韩烁,浑身都透着狼狈,手中唯有一柄断剑,一个抢来的酒葫芦,眼中只有一方枯朽的棺材
尚生见死
黄汤入喉,酒的辛辣呛得他咳嗽连连,将葫芦往白芨手里一塞,直道,大人的话果然信不得,这酒一点也不好喝。
他又觉得大人的话也许是该听一下的,若是从了母亲的话,他应当是在城主府里,舒舒服服的躺着,品着厨娘新作的糕点,实在无趣时,就趁着师父小睡,带着白芨溜进去,拔掉他的胡子。
不是他顽劣,只是他师父留胡子的样子实在不好看,不过四五十岁,偏要留着一髯白胡,配着他满头白发,活像个七八十岁的老者
圣教的杀手来得很快
少年的剑眉又深深地皱了起来
刀光剑影,招招致命,左手方才挡了一刀,正汩汩地流着鲜血,他觉得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在悄然流逝
白芨同他各握着断剑誓死拼杀,他当然可以死,但绝不会让对方轻易如愿
可一个人无论再强,又怎能抵得过一轮接一轮的人海
白芨替他挡了一剑,奄奄一息的躺在他身后
手指微微颤抖,原来,他已经拿不动剑了
长剑刺来时,他一动也不动,只看着那道寒光,想起师父的白胡子
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师父的胡子,他只是不欢喜死亡将近的感觉,师父白须白发的模样,像极了他的太爷爷,那个顽劣的老头子。
素白的袍子被血染红,他半跪在地,倚着断剑,几缕乌发混着雨水贴在脸颊处,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傲岸从容
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
是一个少年救了他
那个少年握着一把长鞭,人立在他身前,鞭梢已向周围的杀手而去
杀手从不昔命,迎着鞭子而上,也要杀他
他听见那少年一声冷笑,“蝼蚁尚且偷生,诸位何必如此执着?”
长靴浸水,腿脚久陷积水中,渐渐失了知觉
他长嘴想说些什么,却累得什么也说不出来,雨水入肺,左臂的疼痛刺入骨髓,他想让少年走,他相信,以少年的本领,这些人是留不住他的,况且,他们的目标也不是他。
积水被染成了殷红色,混着所有人的血
雨就这么下着,就这么下着
他瞧着少年纤细的身子,替他挡下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身侧忽然飞出一柄长剑,少年使着长鞭抓住剑身打了回去
这时候他才恍然惊觉,他居然没有方才的惶恐,只觉得心安,眼前的少年好似一只春日的飞燕,这只飞燕那么瘦小,那么轻盈,轻盈的就像一阵柔风,柔风拂面,他突然有些想念母亲的白糯糕。
奔逃厮杀了三日的他,在这连绵不绝的雨水中,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忽然,他被少年扑倒,鼻间是一阵被雨水冲刷到若有似无的清香,他听见少年温和的声音在耳边想起,“莫不是认为自己必死无疑,发疯了?”
透过一点缝隙,他瞧见义庄门口,另一个少年转着一把伞,口中喊着尝尝爷的厉害
少年轻轻一笑,“真是服了他了。”
两个少年留下伤药就走了,还留了一匹马给他
握着手中的药瓶,浅浅一笑,他想得果然没错,这个少年就是一阵风啊。
肆意潇洒,行事逍遥
他,也想这般逍遥
抚了抚心口,沉默良久
那夜的韩烁忽然改了心思
从前他只是不愿父母伤心,这日之后,他想为自己拼搏一把
他想活着,他要从十殿阎罗中夺回生死的权利,他要活着,长长久久的活着,无论用什么方法,他一定要走过二十岁的生辰,那个判与他的生命终点,然后潇潇洒洒的活着。
夜幕褪去,黎明降临的时刻,少年终于离开了幽暗的义庄。
从前再苦他也不后悔那日的发愿,直到今时今日,他竟然有些后悔了。
若是那日他没心存妄念,是不是就没有今日的满腔欢喜尽赴流水
他之前同意利用自己的情爱,只因陈楚楚是第二个予他安定之感的人
可养在千山阁的最后一株月昙花败了,他没时间了
没时间等陈楚楚爱上他了
心口处忽然一阵绞痛,像是有千万根针扎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痛。
他捂着心口靠在榻边缓神,忽然大笑起来,他低头拿出藏在腰间的那枚流云玉佩,这是他半哄半骗得来的,若你爱我,若你爱我……
门外的白芨终究是放心不下,壮着胆子闯了进来,面露担忧,“公子!”
话还未说出口,一个酒坛就落在脚边,他连忙跪下,又唤一声公子
“出去!”
声音清冷却是含着怒气,见白芨不动,韩烁又砸了两个酒坛,“出去!”
白芨低头却是未动
韩烁怒极反笑,“你不走,我走!”
白芨害怕他出事,还是退了出去,站在门口全身心的注意着屋内的动静
韩烁瞧着一地狼藉,扶额暗叹,他甚少喝酒,今日囫囵牛饮,许是醉了吧
他觉得自己有些烦躁,大脑里乱哄哄的都是陈楚楚的影子
轻轻拍了拍脸颊,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唤了白芨进门
他想见陈楚楚,这个念头从未有过的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