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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九霄

一梦长安归故里

我是天界星君,负责看管那只囚于金笼的仙鹤。

它终日沉默,天规说鹤鸣九霄将引发浩劫。

直到那夜,它忽然撞向笼柱,鲜血染红了羽翼。

“畜生,安分些!”我挥鞭斥责。

它却仰起头,第一次发出清越的长鸣。

琉璃天穹应声碎裂,众仙在震荡中坠落。

我脚下的金纹开始剥落,露出尘封的血色印记。

原来被囚禁的,从来不只是那只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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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拂过星盘冰冷的青铜刻痕,那上面纵横交错的沟壑,像是凝固了亘古的星河轨迹。一丝尘埃也无,映着穹顶倾泻而下的、恒久不变的清冷天光。指尖触到一道细微的凸起,我下意识地顿住,心中那点凝滞的思绪也随之一顿——是昨日新添的陨星之痕?还是……又一道无声无息断裂的天轨?这念头只如微尘掠过心湖,便沉入深处,激不起丝毫涟漪。

每日拂拭这星盘,早已成了烙印在骨髓里的本能。盘面光滑如镜,映出我模糊的面容——高冠,素袍,眉眼间一片恒久的漠然,仿佛万年不化的玄冰。天界星辰的轨迹,众生的命途,皆在这方寸之间流转,又在我冰冷的指尖下归于沉寂的秩序。永恒、安宁、无波无澜……这便是天庭。这便是我的职责。

“星君大人!”一声仓惶的呼喊刺破了殿宇的寂静,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惧,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空洞的回响。一个低阶仙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阶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鹤……它……它……”

“何事惊惶?”我的声音不高,平平铺开,像殿外凝固的流云,不带一丝起伏,却足以压下那仙侍喉咙里所有的战栗,“失了体统。”

仙侍猛地一颤,勉强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回……回禀星君,是……是那笼中之鹤!它……它疯了!拼命撞那笼柱,血……血都溅出来了!”

笼中之鹤?

我的目光终于从那片冰冷的青铜星轨上抬起,投向大殿深处。目光穿过几重垂落的云纱,落在那片被特意辟出的角落。一座巨大的金笼矗立在那里,笼条粗逾儿臂,上面流动着无数细小的、如同活物般游走的金色符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坚不可摧的网。网的中心,囚着一点孤绝的白。

那是一只体态修长优雅的仙鹤。它曾是云海之上最自由不羁的精灵。然而此刻,它雪白的颈羽凌乱不堪,沾染着触目惊心的、尚未干涸的赤金血迹。它单足立在冰冷的笼底,另一只纤长的腿微微蜷曲,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方才那一下猛烈的撞击显然让它伤得不轻。

可它没有倒下。它高昂着头颅,那双本应如秋水般澄澈的眼中,此刻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妖异的火焰。那火焰并非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不顾一切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孽畜!”一声冷斥,几乎未经思考便已出口。我的身影在阶上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金笼之前。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冰冷的风,袖中暗藏的惩戒雷鞭滑入掌心,鞭梢一点寒芒,直指笼中那染血的白影,“安分些!”

鞭影如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闪电,带着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噼啪雷音,狠狠抽向笼中!目标是那刚刚承受了撞击、此刻依旧倔强昂起的头颅。

鞭梢裹挟的罡风,吹乱了它额前染血的翎羽。

就在鞭影即将触及它头颅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仙鹤染血的颈项猛地向后一仰,并非闪避,而是像一张积蓄了万钧之力的强弓,骤然拉满到了极致!它那沾着血污的喙,倏然张开!

没有预想中的哀鸣,没有痛苦的嘶叫。

一声清越、高亢、穿云裂帛的鸣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天界凝固万年的死寂!

“唳——!!!”

那声音清亮得如同初春破冰的第一股山泉,却又蕴含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古老而磅礴的力量。它并非仅仅作用于耳膜,而是像一柄无形的、由纯粹声波凝聚成的巨锤,带着开天辟地的蛮荒意志,狠狠地、直接地砸进了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深处!

我的身体骤然僵住,高举的雷鞭凝固在半空。鞭梢上跳跃的细微电光,在那一声鹤唳响彻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掐灭,无声无息地黯淡、熄灭。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我的骨髓深处、神魂核心猛地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那感觉,像是尘封了亿万年的冰川骤然崩塌,又像是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被这声啼鸣粗暴地唤醒!

“嗡——!”

紧随鹤鸣之后的,是另一声更加宏大、更加沉闷、更加令人魂飞魄散的巨响!

整个琉璃穹顶——那象征着天界无上威严与永恒秩序的、由万载琉璃凝聚而成、镶嵌着亿万星辰宝石的穹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脆弱冰面,骤然炸开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狰狞可怖的巨大裂痕!

“咔嚓!咔嚓嚓——!”

刺耳的琉璃碎裂声如同亿万恶鬼的尖啸,瞬间压过了那声清越的鹤唳!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速度快得令人绝望,顷刻间便爬满了整片浩瀚的天穹!碎裂的琉璃块,大如宫殿,小如磨盘,带着尖锐的棱角和刺耳的呼啸声,裹挟着其上镶嵌的、失去了光芒的星辰宝石,如同末日流星雨般,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

“啊——!”

“不——!”

“天……天塌了!!”

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声、绝望的哀嚎声、神兵利器仓促格挡琉璃巨石的刺耳撞击声……瞬间在原本庄严肃穆的天庭各处爆发出来,汇成一片末日降临的混乱狂潮!平日里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的仙人们,此刻如同被惊散的鸟雀,或是狼狈不堪地抱头鼠窜,或是仓惶地祭起法宝试图抵挡那毁灭性的坠落,更多的则是在那无可抗拒的天崩之势下,如同下饺子般,惨叫着从碎裂的天穹裂口、从崩塌的云台玉阶上跌落下去,坠向下方深不见底的茫茫云海!

整个天庭,这个代表着秩序与永恒的至高之地,在这声鹤鸣之下,如同一个被戳破的巨大泡沫,瞬间陷入彻底的崩塌与混乱!

脚下的白玉地面在剧烈地震颤、摇晃,如同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孤舟。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脚下传来,将我猛地掀翻在地!

冰冷的玉面狠狠撞击着我的侧脸,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楚。我狼狈地挣扎着,试图撑起身体,逃离这崩塌的核心。就在这混乱的刹那,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撑在地面上的手背。

我的动作,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冻结,彻底僵住。

瞳孔骤然收缩!

手背上,那些我早已习惯、视为身份与力量象征的、如同活物般精密流转的金色天规符文……竟然在……剥落?!

是的,剥落!

那华丽繁复、流淌着神性光辉的金色纹路,如同被烈火灼烤的劣质金漆,正大片大片地翘起、卷曲、碎裂!它们不再是稳定的能量流转,而是剧烈地扭曲、颤抖着,像是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活蛇,发出一种细微到几乎不可闻、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然后纷纷从我的皮肤上剥离、崩解!

金纹之下,露出的并非原本的肌肤。

而是……一片刺目的、仿佛刚从血肉深处翻涌而出的——暗红!

那是一种凝固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血与火的暗红!它像某种古老的烙印,更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从未真正愈合的狰狞伤口!就在我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这暗红的印记,正随着金纹的崩解,如同苏醒的活物般,迅速地从手背向上蔓延,沿着我的手臂,向着袖袍深处,向着我的身体躯干,疯狂地侵蚀、扩散!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遗忘的剧痛,伴随着这血色印记的蔓延,如同苏醒的毒蛇,猛地噬咬住我的心脏!

“呃啊——!”一声痛苦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溢出。

不是仙鹤!从来就不只是那只鹤!

那声清越的、仿佛来自洪荒之初的长鸣,依旧在崩塌的天穹下、在混乱的哀嚎与琉璃的碎裂声中回荡,穿透一切阻碍,清晰地灌入我的耳中,更深深刺入我翻腾欲裂的识海!

我猛地抬起头,染血的手紧紧攥住胸口,仿佛要压制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剧痛与某种……呼之欲出的东西!

视线越过纷乱坠落的琉璃碎片与狼狈逃窜的仙人身影,死死地钉在那片已然破碎的穹顶最高处!

那只仙鹤!

它染血的巨大双翼,不知何时,已完全展开!每一根沾着赤金的雪白翎羽,都在疯狂地吸纳着周围崩塌逸散的琉璃碎片、星辰宝光、乃至混乱的仙灵之气!它周身爆发出一种难以直视的、纯净到极致却又蕴含着毁灭性力量的白炽光芒!

“轰隆——!”

一声比之前琉璃碎裂更加恐怖的巨响,如同开天巨斧劈开混沌!整个金笼,那由天界最坚硬的材质打造、铭刻了无数禁锢符咒的囚笼,在鹤翼展开的光芒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纸片,轰然炸裂!粗大的金条扭曲、崩断,化为无数燃烧的金色流星,四散飞射!

束缚,彻底崩碎!

那鹤,发出一声更加高亢、更加激昂、仿佛倾尽生命所有力量的长鸣!

“唳——!!!”

双翼鼓动,卷起毁灭性的风暴!它化作一道燃烧着白炽光焰的箭矢,以无可阻挡、一往无前的气势,猛地冲向那布满巨大裂痕的琉璃天穹最高处!它所过之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久久不散的、扭曲的光痕!

“不——!”一个凄厉到变调、充满了无尽恐惧与绝望的嘶吼,从混乱的仙人群中爆出。是凌霄殿深处,某个位高权重的存在发出的最后哀鸣。

晚了!

那燃烧着白焰的鹤影,义无反顾地,狠狠撞在了天穹最核心、裂痕最密集的那一点上!

“哗啦啦——!!!!!”

一声仿佛整个宇宙都为之碎裂的巨响!

那一点,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堤坝,彻底崩解!一个巨大无比、边缘犬牙交错的恐怖豁口,在琉璃天穹上轰然洞开!

豁口之外,不再是天庭熟悉的、被永恒清光晕染的云海。

那是……一片浩瀚无垠、深邃到令人窒息的、纯粹的黑暗!是九霄之上,真正的虚无!亿万年来被天规强行隔绝、掩盖的真相!

纯净而狂暴的罡风,带着九霄之上那冰冷、荒芜、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那恐怖的豁口中疯狂倒灌进来!

天风如刀,带着九霄之上那亘古未有的冰冷与蛮荒,劈头盖脸地抽打在我的脸上、身上。碎裂的琉璃、崩飞的金屑、坠落的星辰宝石……依旧在耳边呼啸着飞过,砸在摇摇欲坠的殿宇玉柱上,发出沉闷或尖锐的爆响。

混乱的仙影在我模糊的视野边缘仓皇掠过,惨叫声与崩塌声混合成一片末日的喧嚣。

可这一切,仿佛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我半跪在剧烈震颤的玉阶边缘,低垂着头,所有的感官都向内坍缩,死死地钉在自己的手上。

不,是钉在那片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此刻仍在不断向上侵蚀的暗红印记上。

那暗红,浓稠如血,沉凝如铁。它不再仅仅是皮肤上的烙印,更像一道被强行撕裂的、深不见底的伤口,此刻正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弥漫的混乱能量——崩塌的琉璃碎屑中逸散的天光,坠落仙人溃散的仙灵之气,还有……从那九天豁口倒灌而入的、冰冷而原始的罡风!

每吸入一丝能量,这暗红的印记便亮起一分,像烧红的烙铁,灼烫着我的血肉与灵魂。伴随着这灼烫的,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仿佛被遗忘亿万年的痛苦与……渴望!如同被封印的火山,在鹤鸣的冲击下,终于找到了宣泄的裂口,狂暴地喷涌!

“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负伤般的低吼从我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身体因这剧烈的冲突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素色的星君袍服,紧贴着冰冷的皮肤。

不是仙鹤……

那念头如同惊雷,再次在我混乱的识海中炸响,比那琉璃崩塌的声音更加震耳欲聋!

被囚禁的,从来就不只是那只鹤!

那鹤鸣……那豁口……那倒灌的天风……还有这在我血脉中咆哮的暗红印记……

仿佛有一层蒙蔽了万古的厚重尘埃,被这声鹤唳掀起的风暴狠狠吹开。无数破碎的、混乱的、带着血腥气的画面碎片,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疯狂地冲撞着我的意识壁垒!

……无尽的黑暗战场……断裂的神兵……破碎的星辰……燃烧的羽翼……绝望的呐喊……还有……一只染血的、巨大的鹤爪,撕裂了某个狰狞的身影……最后,是冰冷沉重的锁链,缠绕着金色的符咒,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狠狠勒进我的血肉、我的神魂深处!锁链尽头,是那高踞于凌霄宝殿之上、冰冷无情的金色眼眸……

“呃啊——!”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钢针攒刺,我忍不住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抠入发髻之中。那些画面太过痛苦,太过真实,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几乎要将我仅存的理智彻底撕碎!

就在这时——

一点轻盈的、带着奇异温度的物事,如同九天之上飘落的叹息,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最终,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我因痛苦而痉挛、沾满冷汗与尘污的手背上。

我的动作,连同那撕裂灵魂的剧痛,骤然一顿。

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沉重的头颅。

视线,穿过额前被冷汗黏住的乱发,穿过眼前弥漫的烟尘与混乱的光影,最终,聚焦在落于手背的那一点上。

是一根羽毛。

一根仙鹤的羽毛。

它并非纯白无瑕。翎管根部,浸染着尚未凝固的、赤金交织的血液,温热,仿佛还带着那只鹤最后搏击长空的炽热生命。然而,从染血处向上延伸,那雪白的羽片却纯净得不可思议,纤尘不染,在周遭崩塌的混沌与天穹豁口透下的幽暗天光中,流转着一层近乎神圣的、柔和的微光。

羽毛的尖端,那最细最轻的绒羽,仿佛凝聚了星屑,正闪烁着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执着、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的……星芒。

这点星芒,微小如尘埃,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入我混乱翻腾的识海!

那些狂暴冲击的记忆碎片,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刺之下,竟奇异地……停滞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生命源头的暖流,顺着那根羽毛与皮肤接触的地方,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地传递进来,逆着那暗红印记蔓延带来的灼痛与冰冷,缓缓流淌。

我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未被暗红完全侵蚀的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想要去触碰那根染血的、蕴着星芒的白羽。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韧羽片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共鸣,从那羽毛尖端那点微弱的星芒中荡漾开来。

紧接着,在我惊骇的目光中,那点星芒倏然脱离了洁白的羽片,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向上漂浮起来。它悬停在我的眼前,微弱的光芒稳定而执着地亮着。

然后,它动了。

不是毫无规律的漂浮,而是……投射!

那点微弱的星芒,如同一个凝缩了无尽时空的奇异透镜,在我眼前不足一寸的虚空中,投射出一片极其微小、却又无比清晰的景象!

那景象在旋转、放大——

浩瀚无垠的黑暗背景中,无数巨大的、冰冷的、由不知名黑色金属铸造的锁链,如同宇宙巨蟒般纵横交错,贯穿了一颗颗……本应璀璨燃烧的星辰!那些星辰被锁链贯穿、缠绕、拖拽,光芒黯淡,如同被钉死在虚空中的标本,散发着死寂与绝望的气息!

而锁链的核心,那无数冰冷锁链最终汇聚、缠绕、勒紧的地方……

是一颗巨大无比的、仍在微弱搏动着的、布满暗红纹路的……心脏!

我的心脏!

那景象一闪而逝,如同幻觉。

星芒耗尽,彻底熄灭,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余烬,消散在污浊的空气中。

那根染血的洁白鹤羽,静静地躺在我的手背上,翎根处的温热尚未散去。

我僵在原地,指尖距离那羽毛仅剩毫厘。

灵魂深处,那亿万根冰冷的锁链,仿佛正随着那巨大心脏的微弱搏动,发出沉重而刺耳的、令人窒息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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