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黑夜的帷幕 引子

黑暗。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四周破碎，这打搅到了他的沉眠。

　　四周一片混乱。无数根无形的线从黑暗中伸出，他似乎伸手就能触碰到任何一根。每根线都伸向同一个方向，延伸入黑暗中无尽的远方。

　　这是哪里？

　　他在回忆中搜索，但最后残留的仅仅是碎片化的图景。

　　交流。协议。他似乎看见人影交错，在文件上签下名字，握手，离开。

　　极地。开发。冰雪覆盖的天地，几尊钢铁巨兽在冰原上轰鸣。它们之间，豆粒般的渺小人类裹着厚重的棉衣，相互说笑，看着这一切。

　　冲突。战争。巨兽雷鸣般的怒吼，人类倒下。枪炮、兵戈，血流成河，南极的洁白染上血色。

　　相互侵略，生活的剧变与融合。

　　这是……是他看见的未来？

　　“那……我又是谁？”

　　“查德·威尔格。”一个清冷却柔和的声音从他的身侧响起。黑暗消褪，四周染上一层黄色。并非明亮的金黄，而是破败的暗黄，如同黑暗前的黄昏。

　　婀娜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她穿过空中那根根虚幻的丝线，走到他的面前

　　“阿黛拉？”看着那张熟悉的柔美脸庞，一大股信息如回忆从深处浮现，“不，你不是他。”

　　你还是看出来了。的确，我是奥丁。

　　面前的人影没有张口，但平和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却就这样在他的意识中回响。

　　“你果然没有彻底死去。”

　　人类重塑了我。

　　“你不配使用她的身体。”

　　那道身影闪烁，幻化出一位带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

　　“所以，这里是曾经的万神殿？”

　　拜你所赐，现在该叫黄昏殿了。

　　“你变幽默了。”

　　也许，我可以把这视为人类对AI最大的夸奖？

　　他耸耸肩，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身体。意念闪动之间，一具虚幻的躯壳在他的意识周围凝聚。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很抱歉，我并不清楚。这应该要问你自己。也许是你最后的运算让你的意识和记忆被云网络复制，保存在这个空间。又因为什么得以被唤醒，我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恍惚。

　　“阿黛拉……她怎么样了？”

　　你删了一切有关他的资料，永久屏蔽了她的名字，我储存的关于她的一切消息都没法传达出去，外面的‘眼睛’所见的，关于她的一切也同样无法输入。我并不知道。

　　“那，现在这个世界又发展到哪里了？”

　　在你预测的第一幅图景的尾声。你应该能够看见，我把它称作，夕日的残辉。

　　他轻轻触碰眼前交缠的丝线，一幕幕画面在眼前展开。他看见了每一个人的生活，听见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声音，读到每一个大脑的记忆。无数光点在他的面前悬浮，他可以知晓它们中的任一，可以操控它们中的任一。

　　他伸出手指，轻点其中的一个光团。世界在眼前展开，周围是一座巨大的景观池，池水蔚蓝清澈。池子的正中，树立着巨大的球状模型。球的表面刻着大洲与大洋的模样，而周围围绕着无数由0与1组成的数据流。它们在球体表面流动，恍若虚幻，将模型包裹。景观池四周是巨大的广场，人声鼎沸。他看见少男少女嬉笑从人潮中穿过，他能知道他们的所思所想，能感受到他们的喜怒哀乐，能告诉他们该做什么，能主宰他们的行动，甚至控制他们的生命。

　　他就如同一位神明。

　　他点了点头，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似乎连接那每一个光点会带来极大的消耗。

　　“希望它是正确的。”

　　他说完这一句话，缓缓闭上这句虚幻躯壳的双眼。周围一点点陷入黑暗，注意力在夜色中逐渐涣散。

　　“它已经出现了变化。”

　　奥丁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一句话，像是从遥远的星空传来，几乎微不可闻，却长久在他的意识中回荡。

　　“要知道，对一个人来说，生活中最大的变量，就是那个人自己。”

　　四周，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包裹。

　　他再一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