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刘又生过来,叽叽喳喳的人群让出了一条道,刘又生蹲在他的妻子面前,开始声嘶力竭呼喊她的名字,裤脚上的水滴顺着小腿流到地面上。刚刚镇定了一些的刘永,又被父亲的神情感染得伤心起来了。
“叫了救护车没有?”。父亲转过头来问刘永。
“叫了,应该马上会到。”。刘永这刻有一种父子两相依为命的感觉。
十几分钟后,县医院的救护车一闪一闪来到了村里,响亮的警报声把王欢家的毛毛吵得狂吠。刘永和父亲跟在护士身后上了车,庆生和章明问是否需要一起去帮忙,刘又生谢绝了他们。他声音颤抖地说:“多谢你们了,我和刘永上去照顾就可以,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当车子消失在黑夜中的时候,村民们讨论了一番后才逐渐散去。
章明说:
“这春娇婆可能是太劳累了,做功夫那么狠心,平时也没怎么说话,这种人,一有病就容易是大病。”。
“平时看她脸色也不是很好,上次听我老婆说,洗衣服的时候她也经常喊脑袋晕。”。
......
救护车从村北的近路去了县城,春娇被送进急诊室,隔着玻璃门,刘永父子俩感觉到里面迅速忙碌了起来,这个晚上他们坐在门口的蓝色长凳子上,彻夜未眠。
这一天的晚上王欢刚吃过饭,正在二楼的房间里借着微弱的网速打英雄联盟。不远处救护车的声音他也感觉到了。听到父亲已经开了门走出去看打探情况,他也就没出去凑热闹。父亲回来后,马上就和母亲在客厅聊起来了,出于好奇,王欢也下了楼。父亲告诉他:
“是坝上刘友生的老婆,洗衣服晕倒了,送县医院去了。”。
“还好他的儿子下班回来看到,乌漆嘛黑的,在石板躺久了的话,可能就没救了。”。
“他的儿子?是刘永吧。”。王欢问。
“没错,就是你认得的那个。”。
刘永吃惊地问道:
“之前没听说他妈身体不好啊,得了什么病?”。
“现在还不知道,突然晕倒,多半是中风或者血压一类的问题。”。
父亲说完,拎起门前的红桶往厕所洗澡去了。王欢若有所思地回到楼上,他想给刘永拨个电话慰问一下,又觉得这个时候打搅他似乎不妥。于是等到第二天一早,王欢就打了电话给刘永。
王欢拉低了声音问:
“刘永,昨天听我爸说,你妈住院了?没事吧。”。
“现在醒过来了,目前状况还稳定。”。刘永有些好奇。
“你回东庄了么?”。
“是的,我辞职了,现在打算在家搞点产业。最近不忙,你在人民医院几楼,我有空来看看你们。”。
“不用,已经转院到甘州市人民医院了。县里做不了那个手术,是脑瘤。”。
“脑瘤?!”。王欢知道这是很严重病,要做开头颅的手术才能切除。几年前王家湾王生华的父亲得的也是这病,手术花了十几万,好几年他家的经济状况也没缓过来。
“那肯定需要很多钱吧。”。王欢问到,他了解刘永的家境和自己一样,都很一般。
刘永叹了一口气说:“报销下来后,自己应该至少要出到十万吧。我们家又不是贫困户。”。刘永的声音有些沙哑与沉重。王欢也就不便一直喋喋不休追问下去,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后,他把挂了电话。
那天午饭后王欢想到了两个事情,他如获至宝一样马上发微信给刘永:
“你现在要是急用钱的话,可以试试弄个水滴筹,到时候我这边也一起帮你转发。我们王家湾是个大组,群里有一两百人,大家一起凑一些。”。
刘永回复他:“好的,谢谢提醒。”。
“还有一个办法,我之前在单位上班时候,很多同事的建行快贷都有额度,我这次回家创业,也在里面撸了几万块钱,你是公务员,可以试试,利息也不高。”。
挂了电话后,刘永按根据王欢的指引下载注册了建设银行app,在“快贷”一栏里,果真赫然显示有五万的额度,在这么紧急的时刻,五万元无疑是雪中送炭。刘永嘱咐父亲照顾好病床上的母亲,自己去了最近的建行网点,咨询绑定关联卡的事宜。因为刚才他点击支用借款时候,提示尚未绑定关联卡。
刘永上次来甘州还是在去年参加省考的时候,那天他考完试就匆匆回去了,不曾停下来认真欣赏这座蓬勃发展的城市。这回时隔近一年再次来到甘州市区,尽管住上了三四天,但却遇上母亲病倒这种事情,更是没有心情和时间出去游逛。
他很快就去到了离人民医院最近的建行网点,这里到医院只隔了一个红绿灯,城市的银行比县里繁忙得多,他取的号已到了百位数开外。柜台的女子很热情得接待了他,告知他咨询前台客户经理办结。客户经理是一个更标准的年轻女子,她看到刘永怯怯的样子,索性伸出手接过刘永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在门边的自助机上面刷了一下,然后熟练地按了几步,叫刘永刷了个脸,回头给了他一个微笑说:
“办好了,还有什么需要帮忙么?”。
刘永腼腆地回答完没有,把证件塞进裤袋就出去了。刚到门口,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站在台阶上查看app里面的最新状况。他再次到快贷取用那儿轻轻一点,伴随着一声“叮咚”,五万元到账的建行短信发了过来。刘永的心脏也跟着“叮咚”跳了一声,他身体紧张地环顾了四周,转而想到这又不是什么亏心钱,便恢复了镇定往医院走回去。
五万块钱在医院这种地方根本不经用,刘永全部打了过去,还未能结清手术费和这几天的医药费。叔伯舅舅这些亲戚那儿借到了五六万,回去后他又在王欢的指导下开通了水滴筹,资料正紧锣密鼓审核中。
母亲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动完手术的三天后,他开始能说一些简单的话,在亲人的搀扶下坐起来靠着休息一会。刘永发觉这天到了周五,自己那天打了个电话给镇里书记后,已经近一个星期没有回镇里上班了。他想再跟书记续请一个礼拜的假,另外也和镇长、分管副镇长报告自己的情况。接听电话后,刘永原本担心请那么长的假期怕不好意思,没想到书记那边一开口就说:
“没事没事,你这种情况我们都能理解,你忙完了再来上班。另外,今天上午单位开了会,考虑到你的困难,也是出于同事的关心,大家每人凑了点钱,就当是慰问,总共八千三百五十块,一会儿财务会打给你,你先收着...”。
刘永有被书记的关怀感动到,他连忙说了好几句谢谢,考到了书记事务繁忙,他没有再多絮叨。当挂完电话转过头的时候,刘永看到母亲正认认真真他打电话的内容。刘永正想告诉母亲自己续到了假的事情,母亲带着虚弱的语气先行一步说:
“永古,刚才你领导是不是说单位捐了钱给我们?回去可要好好上班哦,太感谢他们了。”。
这时候父亲从门口提着盒饭进来了,他看到母亲坐了起来再说话,赶忙劝道:
“诶呀,你唠叨那么多干嘛,好好休息。”。
“永古的领导给我们凑了钱,另外还叫他多陪我几天。”。母亲停不下来。
父亲忽然沉默了,他把盒饭放在床前的小桌子上,一边缓缓解开塑料袋,一边语重心长地说:
“所以啊,一直喊你要考到单位来。你要是在外面的公司上班,领导拿有那么好,让你请那么久的假?一请假就要扣工资!还会给你凑钱?想都不要想。”
“你要没在河口上班,八号那天你就不会回东庄,要不是你最先看到你妈晕倒,你妈现在--。”。
“说这些干嘛!”。刘永的母亲艰难地抬起了手,欲阻止丈夫继续说下去。
刘永没有做声,他看着手机快贷里的余额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要不是在单位里上班,快贷的这五万元额度估计都不会有。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否应该纠正一直以来的错误,特别是上周和妻子争吵时说的话,他总说单位多么多么不好,可在这么危难的关头,公职人员的身份确实帮到了他许多。
父亲给母亲喂好了午餐后,自己又匆匆忙忙吃了一些,然后在隔壁的空床铺上躺下了,他说难得有个空位,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刘永坐在床头柜前,一口一口把干涩的茄子烧肉饭往嘴里送,这时候他想到了王静雯,没等得及吃完饭就开了视频过去,他想鼓起勇气说一些道歉的话,因为上周的那次争吵,特别是最后那几句极端的气话。刘永把摄像头一点开,屏幕就被王静雯的笑脸占满了,她拉了正在吃着她做的午餐的女儿朵朵过来,笑嘻嘻地说:
“叫爸爸,叫爸爸,你看爸爸在干嘛?……”。
半个月后刘永陪着母亲出院回到了村里,当天下午,他就提着一箱饮料去了河对岸的王欢家。
王欢一个人在家里筹算购置橘苗的事情,听到刘永的喊声,他赶忙放下纸笔,从房间里慢跑出来。
“刘永,来了啊,坐。”。
“买东西干嘛?!本当人还那么生当。”。刘永把东西放在了客厅的墙角,回答道:
“要的要的,平时也少来,这次还多亏了你,帮我想了那么多办法,不然还真不知道去哪搞那么多钱。”。
刘永在王欢家客厅桌子侧席的位置坐下,王欢正熟练地泡着一壶浓茶,他之前本来对待客应酬一类的事情不感冒,这次回乡里里外外忙活和那么多人打交道,也逐渐不厌其烦了。
“回来了怎么你来政府坐坐,你知道我在哪个办公室的。是不是还因为上次选举那件事,对镇里耿耿于怀?”。刘永说。
王欢抿着嘴笑了笑,他没有直面回到这个问题,反问刘永道:
“你现在在政府做哪一块?”。
“之前在办公室搞党务,这次回来后,镇里说打算让我驻村扶贫,就让我驻东庄村,也方便照顾我妈。”。
“也对,阿姨动了那么大的手术,你爸又有橘树要打理,是需要一个看着。”。
“镇里说,让我锻炼一下,挂了东庄第一书记,镇里另外配了一个年纪大些的,有乡下工作经验的工勤人员和我搭伙。我感觉压力还是挺大的,毕竟东庄现在是个烂摊子。”。
“你毕竟是公务员身份,还年轻,又有在乡镇的工作经历,这次是挺好的机会,驻村扶过贫的干部,据说提拔更快。”。
“我现在倒没想那么多,家人平平安安,工作上尽心尽力,多帮老乡们做点事,对得起这个身份就好。”。刘永略带感伤地说。他的声音不似王欢记忆中那么爽朗明亮,也许因为前阵子在医院照料他母亲的缘故,他看上去有些疲劳。
“现在回想去了,确实有点‘造化弄人啊’。”。刘永说这个成语的时候从客家话切换成了普通话,挺起来让人觉得怪怪的。
“怎么说?”。
“两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在单位上,我是体制外,现在一眨眼,我在单位上,你倒出来了。”。
“那年夏天我骑车带你去见我同学,你是文质彬彬的样子,我呢,吊儿郎当,怎么看也觉得你更适合单位上班,我擅长在外打拼。现在,全反了。”。
“习惯就好,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反着看更准。”。王欢说。
“对了,你单位挺好的,怎么就辞职了呢?。”刘永好奇地问他。
“一言难尽,下次去庄口的大排档,我们慢慢说。也许是我性格的问题吧,我老感觉,在单位里我总是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违背内心的事情,讲话奉承也好,弄虚作假也好,总是让人不自在,不舒服。”。
刘永回答他:
“小伙子,看来你是工作经历太少了,我之前在广东跑过业务,做过电销,回来做协警,现在终于考上编制。一路走来,有哪个工作是完美的?去外面公司打拼,比起单位里,累多了,也存不了多少钱,而且公司里老板吊起人来,绝对不比单位里温柔。我在河口做协警时候,tm就那么一点工资,什么脏活累活不是我们干,出了事情,协警背锅。还不是一样过来了。又舒心又安稳、工资还不错的工作,上哪找去?”。
“可以说大家都是为了生活,为了家庭,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下。撑起外在的体面。只是有些人不表现出来罢了。”。.刘永的话让王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见气氛有些尴尬,刘永似乎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拍了下脑门说:
“噢,对了,王书记说,叫我来村里走走,打听一下,选一个代理村主任出来,吴长贵不是倒了嘛,选举也没那么快,先找一个能力和威望都合适的人,和我配合工作。村里的事情我们这边后生人不可能全搞得下来。”。说完,刘永起身要走。
“你家人脉可以,所以问下你看看有没有合适人选,有的话这两天报给我。到时候镇里党委会再讨论下。”。
“好的,等我爸回来我们商量下。”。王欢一边回答着,把刘永送到了院子门外。
.父亲回来后,王欢第一时间把刘永的话转告给了他,父亲听完后略显激动,他马上拿起手机给大伯打去电话,并对刘永说,把他喊过来大家商量一下。
父亲开了扩音的手机传出大伯响亮的声音,大伯说家里杀了一只鸭子,干脆王欢父子俩就到王家湾去,在他家里商量,也好吃一顿新鲜的鸭肉。
于是王欢打起了摩托车的脚架,父亲说,要不走路进去,散散步也好。王欢对着厨房朝母亲喊了一句,就跟在父亲后面下了小坡。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从坝上去往王家湾有二里半的山路,要拐过s形状的弯,半途的第一个弯是山腰上的安脑,和它以一座椭圆的山坡背靠背的,就是王欢的老家王家湾。父亲撑着塞满电池的手电筒,王欢打开手机的照明灯,两个人的步子在夜色里细腻而柔软。右手河岸旁的竹林在晚风下唆唆作响,并掩盖了清水在暗石上流淌的声音。这里的竹子不是成片成片,而是一撮一撮的,走几分钟就会遇到一大簇,走夜路的孩子,最怕会有细条的青竹蛇从脚下溜出来。
王欢小时候最认为害怕的也是走这条夜路,他怕竹丛里窜出个东西来,或者不远处突然亮起忽明忽灭的灯火。有一年他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睡眼朦胧的他不愿意走路,就赖着父亲背他,那晚母亲没有同行,不然她肯定不同意那么大的男孩还要父亲背着。王欢伏在父亲宽实的肩膀上,他依稀记得那晚抬头看到漫天的星星,他在父亲稳重的脚步上一高一低地摇晃。
大伯家黄狗的吠声宣告他们进入了王家湾地界,因为王章明的家正好在小组的口子上。鸭子汤夹着蒜蓉和花椒的味道飘过房子旁的小池塘,吹到了王欢鼻子里,他看到前面门口昏暗的电灯下,大伯和祖母站在台阶沿,聊着天朝他们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