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时候,那首从八个音长出来的歌终于有了大致的轮廓。
千歌在排练室里弹了完整的一遍给其他三个人听。旋律比她们之前写的任何一首都更平缓,像走在一条正在融化的河边,没有太高的起伏,但每一步都踩在结实的地面上。紫柔的词跟得很紧,写的是"等"。等什么没有明说,只写了一些画面——等一场雨停、等一封信到、等一扇门从外面被推开。千歌第一次看到那些词的时候觉得紫柔写的"等"和她自己正在经历的状态很像,不是等某件具体的事,只是手里握着一点时间,让它慢慢变长,长到能看清手里握着的东西是什么形状。
米雪儿在第二遍听的时候加了一层和声,把主旋律的尾端接过去又送回来,像一句话被另一个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变了但意思没变。羽凌在录音文件里标记了几个需要调整的拍数间距,然后整体听了一遍说"结构定了,剩下的是打磨"。千歌把谱子折好放回琴盒里的时候感觉到那首歌的分量是合适的,不重,不轻,刚好可以带着走。
三月底的时候,千歌收到了一个来自音乐平台的消息。不是通知,是一条私信——某个播客节目想做一期关于"独立音乐人合作现象"的专题,问她们和音符旋律愿不愿意参与一期线上访谈。千歌看到消息之后先转给了顾清商,顾清商回了一句"我们收到了同一封",然后隔了两分钟又补了一句"可以接"。千歌在群里问了一圈,紫柔说"可以试试",米雪儿说"好新鲜",羽凌说"时间对得上"。千歌回复了那条私信,确认了参与意向。
访谈被安排在四月初的一个下午,线上通话的形式。千歌在排练室的角落找了个信号稳定的位置坐好,其他三个人在各自的家里上线。音符旋律那边也是线上参与,千歌在等待接通的时候看到顾清商进直播间的提示亮了一下,然后是林予笙、许泠弦、苏微音。八个人的头像在屏幕上排成两排,中间的对话窗口亮着"待开始"的标识。
主播开场之后问的问题比千歌想象中温和。主要围绕着"合作是怎么开始的""蒙面专场的形式是怎么想到的""平时怎么协调两个组合的排练时间",没有太深的问题,像沿着一条平缓的河道慢慢往前划。千歌在回答的时候尽量让语气保持自然,但她在说"我们第一次合作是星辉那场暖场"的时候,注意到顾清商在屏幕那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种点头不是在确认她说得对不对,只是在对她说"我听到了"。
到后半段的时候主播问了一个稍微深一些的问题:"从竞争关系变成合作关系,这个过程里最难的是什么?"千歌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紫柔在屏幕上伸手端杯子喝水的动作也慢了一拍。顾清商先开口回答了,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的:"最难的是把'对面'这个词从脑子里拿掉。我们以前是站在舞台两端的关系,后来发现那个舞台比我们以为的更大,两端之间还有很多位置可以站。"
千歌在顾清商说完之后接了一句:"最难的地方其实不在合作的时候,在合作之前。要想清楚'站过去'是不是意味着放下了什么。后来发现不是放下,是换一种方式拿着。"
她说完之后直播间安静了一拍,主播说"说得好"。千歌看到屏幕上林予笙和米雪儿的头像几乎同时亮了一下,像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访谈结束后千歌退出了直播间,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屏幕上的窗口已经关了,她能看到自己桌面上那几份谱子的图标。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三月底的风正从窗户开着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植物开始生长时的湿润泥土气味。
四月初,千歌在排练室的窗台上发现了那盆小植物的一片新叶。水绿色的,边缘还带一点卷,像刚展开不久。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面柔韧而有弹性,不像冬天那些干枯的旧叶一样轻轻一碰就碎了。她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还没有长出叶子,但枝桠的颜色已经从冬天的灰褐变成了带一点红褐的浅调,像一层薄薄的活水正在从根部往上输送着某样东西。
那天排练结束的时候紫柔蹲在门口系鞋带,系完之后站起来伸手拨了一下那串风铃。铃铛叮咚响了一串,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出去几米远。千歌在她后面背着琴盒走出门的时候听到那串铃声的尾声正在走廊里慢慢消散,像一颗被投入水面的石子的涟漪正在扩散到看不见的地方。
四月中旬的时候天气稳定回暖了。千歌开始把外套换成了薄一点的夹克,走在街上的时候不需要缩着脖子了。有一天她在排练室楼下遇到了林予笙,对方正推着一辆共享单车停在路边,锁好之后抬头看到她,从车筐里拿了一个信封递过来。"清商让我带下来的,说给你们。"千歌接过来打开看,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端正利落:"春天好。二楼的绿植又长了新叶子。等哪天暖和了,把两盆放一起晒晒太阳。"
千歌把卡片合上放进口袋里,抬头看到林予笙已经走上二楼的楼梯了,背影在楼梯间的转角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继续往楼上走,推开五楼的门,把那盆小植物挪到了窗台正中间的位置,让它能最大程度地晒到下午的阳光。然后她坐下来,把那张卡片夹进了琴谱的中间页。
再过几天春天就站稳了。那些从冬天末尾开始慢慢酝酿的东西正在一件一件地出现在她手边——新写的歌、窗台上朝向光的植物、口袋里的卡片、排练室里正在恢复常速的日常节奏。千歌坐在窗台边,感觉到阳光穿过玻璃照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持续的,像春天终于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在那个位置上慢慢地、稳稳地坐了下来。
她把吉他抱起来弹了一个和弦,和弦的余音在温暖的空气里散了很久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