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号下午,千歌提前到了星辉体育馆。
她站在场馆侧门外等另外三个人的时候,仰头看了看这栋建筑的外墙。四年了,外墙的涂层换过新的颜色,门口的电子屏换成了更大的一块,但建筑本身的轮廓没变,还是那个她记忆里能装下八千人的巨大盒子。四年前她走进去的时候没想过下一次来要隔这么久,也没想过会是以"暖场嘉宾"的身份重新站进去。
紫柔是第二个到的。她今天反常地穿了一件正式的黑色短外套,头发用发夹全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千歌看了她一眼,紫柔立刻说"看什么看,天热了",然后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千歌没戳穿她——紫柔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比平时穿得更正式一点,像在给自己上一道铠甲。
米雪儿和羽凌从同一辆车上下来,米雪儿手里攥着保温杯跑过来,一见面就说"刚才在车上我手心全是汗"。羽凌走在后面,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千歌注意到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额头全露出来,整个人的线条比平时更利落。四个人站在侧门口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先迈步,像四只脚同时停在了门槛前面。
千歌是第一个动的。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场馆内部比她想象中暗。大灯还没开,只有几排应急灯沿着走廊亮着,光线昏黄。穿过走廊走到舞台侧边的时候,豁然开朗——整个场馆在眼前展开,八千把座椅从舞台前方呈扇形往后蔓延,一直延到远处的二层看台。正午的光从顶棚的缝隙漏下来几道,照在空荡荡的座椅上,把每一个座位都照出了清晰的影子。
千歌站在侧幕布后面,扶着幕布边缘看了很久。紫柔在她旁边也站住了,米雪儿在后面轻轻吸了一口气。羽凌从她身后走过去,径直上了舞台中央,站在那个用胶带贴出来的中心点上,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标记,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全场。
"声场会比排练室大很多。"羽凌的声音在空荡的场馆里传出了回声,比平常听起来远一些,"要适应。"
千歌也走上了舞台。她的鞋底踩在舞台地板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声,脚下的木板和排练室的不一样,更沉更实,像踩在一面很厚的大鼓上。她走到舞台前沿站定,看着面前八千把空椅子,手垂在身侧,心跳开始慢慢加快。不是紧张的那种快,是另一种——像蓄满了的水在找出口。
"走一遍?"米雪儿从后面跟上来,声音里带着一点颤,但脚已经在找第一首歌的起位了。
"走。"千歌说。
她们在空旷的舞台上按演出顺序跑了一遍完整的走位。没有音响,没有麦克风,千歌抱着吉他用原声弹,紫柔清唱,米雪儿和羽凌凭记忆跑位置。声音在场馆里飘散开,传出去很远,碰到远处的墙壁才折回来。千歌唱到第二首歌副歌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中比平时薄,像一把洒进风里的米粒。她记下了这个感觉——明天正式演出的时候有音响有返听,但开嗓的力道要比排练室大两成,不然压不住这个场子。
跑完一遍之后四个人围在舞台中央,紫柔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两条线说"第二首的走位往左边偏了半米",米雪儿说"第一首结尾的时候我站在你后面太近了"。千歌把每一条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说再来一遍。第二遍走完之后羽凌说"差不多了",千歌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离音符旋律的彩排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她们从舞台下来走到观众席中间坐了一会儿。千歌坐在第六排中间的位置,抬头看着舞台。从观众席看过去,舞台比站在上面的时候小一些,灯光设备悬在顶棚上像一排安静的机械鸟。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坐在这里看别人的表演是什么感觉——那时候她是选手,坐在后台等着上场,没有机会像这样坐在台下看过任何人演出。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明天自己要站的地方,觉得那块台板看起来没那么大,但她知道真的站上去的时候,从台下传到台上的光是会晃眼睛的。
"喂。"紫柔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想什么呢。"
千歌摇了摇头:"在想明天这时候我们站上去了。"
紫柔没接话,但她把脚伸到前排椅背上搭着,晃了两下,姿态看起来比刚才松了一些。米雪儿靠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仰着头看顶棚,嘴里哼着第三首歌的某一段。羽凌坐在过道边,手机亮着正在看什么。千歌余光瞥过去,看到那是场馆的音响布置图,羽凌把麦克风位置圈了好几道。
她们在那里坐到了下午四点多。准备走的时候,千歌听到舞台方向传来脚步声。她转头看,顾清商从侧幕布后面走出来,穿了一身宽松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她们在观众席的时候停了一下,点了个头。林予笙跟在后面,苏微音和许泠弦也陆续走上了舞台。
两拨人在同一个场馆里,一个正在离开,一个刚刚到达。千歌站起来的时候顾清商在舞台边缘蹲下来系鞋带,离她大概十几米的距离。千歌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隔着那片空着的座位朝她的方向抬了一下手。顾清商抬头看见了,也抬了一下手,然后继续系鞋带。
千歌转过身,跟在其他人后面往出口走。经过侧门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上的几个人已经开始调设备了,林予笙站在麦克风前面试音,清亮的"喂喂"声在整个场馆里荡了两圈。千歌看了一秒就转回去了,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把那句"喂喂"隔在了里面。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六月的热浪迎面扑过来。米雪儿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紫柔终于把短外套拉链全拉开了,羽凌站在路边叫车。千歌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看了看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像一块被熨平的布。
"明天几点集合?"米雪儿问。
"四点。"羽凌说,"七点半开场,四点到场准备。"
米雪儿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千歌。千歌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她把盖子拧好还给米雪儿,道了一声谢。
车来了。四个人上了同一辆车,各自靠在椅背上,谁也没怎么说话。车窗外六月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掠,梧桐叶比四月的时候密了很多,绿得发沉。千歌靠着窗,感觉到米雪儿的肩膀轻轻靠在她右边,紫柔在左边翻手机但屏幕的光一直亮着没动,羽凌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她闭着眼在休息。
千歌也闭上了眼。车晃着往前走,她心里那根绷了快两个月的弦在微微振动,但没有断。明天这个时间,舞台上的灯会亮起来,八千把椅子会被填满。而她们会在那上面站十五到二十分钟,唱三首歌,然后鞠躬下台。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紧张到忘词,不知道紫柔的高音会不会被场馆的混响吃掉,不知道米雪儿的和声能不能穿过这么大的空间落进观众耳朵里,不知道羽凌的编曲在音响放大之后会不会变味。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但她知道明天下午四点,她们会在侧门口集合,像今天一样推开那扇门走进去。门后面是那座八千人的场子,空着的时候大得像一片海,满的时候会变成一片会呼吸的森林。
她睁开眼。车已经开进老城区了,梧桐的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绿荫,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路面上。千歌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的茧还在,握吉他的时候不疼了。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轻轻攥了一下拳头。
明天。还有一天。
她听见紫柔在旁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到了叫我"。米雪儿靠在千歌肩上已经快睡着了,呼吸均匀地一浮一沉。羽凌从副驾驶座递过来一瓶水,也没回头,只是把胳膊伸到后排。千歌接过水放在座位上,靠回窗边。车继续往前开,朝着傍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