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商说的"下周约时间"没有拖到下周。
第二天上午千歌就收到了她的消息,说这周五下午方便的话可以见面聊,地点还是上次那家咖啡厅,但这次让千歌"带她们一起来"。千歌把这条消息转发到群里的时候,米雪儿发了一串感叹号加一句"全体见面?!",紫柔回了一个"哦"然后隔了五分钟问"穿什么",羽凌说"穿能坐得住的衣服就行"。
千歌看着屏幕上这几条消息笑了一下。她们四个一起出现在顾清商面前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微妙的仪式感——四季和音符旋律,四年前那场总决赛的双方,在同一个桌边坐下来谈事情。不是比赛,不是颁奖礼后台的点头之交,是坐下来商量"八千人的台子怎么分"。
周五下午两点,四个人提前到了星耀大厦。米雪儿换了一件浅蓝色毛衣,紫柔难得穿了件不像睡衣的外套,羽凌还是那件黑风衣但里面换了件白T恤,千歌随便穿了件灰色开衫,在电梯里对着反光的金属面把头发拢了拢。紫柔瞥了她一眼说"又不是相亲你整什么头发",千歌没理她,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咖啡厅里人不多。顾清商已经到了,坐在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旁边还有三个人。千歌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林予笙正低头翻手机,许泠弦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冰美式,苏微音坐在最外面正朝门口张望,看到千歌一行进来之后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八个人在同一张长桌两侧坐下。千歌和顾清商面对面坐在中间,两边分别是四季和音符旋律的其他人。桌上摆着各自的饮品,空气里有几秒钟的安静,像八个人都在等第一根火柴划亮。
顾清商先开了口:"谢谢你们来。今天就是坐下来把星辉那边的情况说清楚。"她把手机调出一张场馆的平面图放大给千歌看,"六月二十号是我们的回归首秀,晚上七点半开场。星辉那边的档期是提前锁的,整天的场子都归我们,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她抬眼看千歌,"我的想法是——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把你们安排在开场。"
"开场?"紫柔接了话,语气里有一点探询的意味。
"暖场。"顾清商说,"十五到二十分钟,足够你们唱两到三首歌。台下的人那时候刚到,情绪还没完全起来,不会太挑剔也不会太冷淡。而且对你们来说——八千人的场子,站在上面试一次,比任何小排练室都有效。"
米雪儿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千歌的膝盖。千歌知道她在紧张,那种紧张不是害怕,是"八千人的场子"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之后开始发烫的感觉。千歌自己心里也在烫,但她面上稳住了,问了一句:"台下知道我们是谁吗?"
顾清商看了她一眼:"票务信息上会标'暖场嘉宾:四季'。但不会提前太久宣传,大概演出前一周才会挂上去。如果你们不想太高调,可以只写'特别嘉宾',不写具体名字。"
"写四季吧。"羽凌忽然开口,声音从千歌左手边传过来,稳得像一根钉进墙里的钉子,"既然站上去了,就不藏。"
紫柔侧过脸看了羽凌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根线松了一点。米雪儿捏着千歌膝盖的手松开了,换成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千歌看着顾清商说:"那就写四季。唱三首歌,十五到二十分钟,我们准备。"
顾清商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去。她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林予笙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比千歌印象里轻一些:"你们的歌我们有听过一点。苏微音那天在楼下站着听了两分钟,回来跟我们说很好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夸张,但真的在笑。
苏微音在旁边立刻补了一句:"我站得可远了!没偷听!"她脸有点红,许泠弦在旁边抿着嘴笑了一下。千歌没想到音符旋律的人会主动提这件事,愣了一下才说:"你们的歌我们也在网上听过片段,编曲很漂亮。"
顾清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就算互相知道了。"她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目光从千歌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四季的另外三个人,"暖场的舞台设置和音响调试会有专门的人对接,到时候让予笙和你们细聊。"她顿了一下,多补了一句,"如果你们需要排练场地——我们这边这周开始都在这栋楼的三楼。五楼那间空着,租金我们谈过,你们用的话不用额外付。"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千歌感觉到紫柔在旁边坐直了一点。免费的排练场地,同一栋楼,隔两层楼板。这间五楼的排练室以后会和音符旋律的排练室挨着,上下楼的时候也许会碰到,等电梯的时候也许会听见彼此练习的声音。千歌看着顾清商,对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只是顺便提了一句不值一提的事。但千歌知道那不是一个随口的安排——她在给四季铺一条能走过来的路。
"好。"千歌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顾清商点了一下头,站起来的时候其他三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音符旋律的人先往外走了几步,苏微音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千歌这边摆了摆手,林予笙微微颔首说了句"回头见",然后四个人推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千歌还坐在原位,面前那杯没怎么动的咖啡已经凉透了。紫柔靠着椅背长出了一口气说"总算谈完了",米雪儿趴在桌子上说"我刚才腿都在抖你们看出来没有",羽凌把手机收起来,淡淡地说了一句:"五楼那间排练室我知道,比舞蹈室大。"
千歌转头看她。羽凌已经站起来了,把外套搭在胳膊上,看着门口的方向:"顾清商把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是我们自己的事。"
她们也推门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梧桐叶在头顶铺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千歌走在后面,看见米雪儿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紫柔跟在她后面嘴上说着"慢点跑"但步子明显也快了,羽凌走在中间步幅均匀,腰背挺直。千歌看着她们的背影,低头用脚尖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两米停住了。
八千人的场子,三首歌,一个多月的时间。够不够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们会把这一个多月填得很满。
第二天下午她们搬进了五楼那间排练室。推开门的瞬间米雪儿"哇"了一声——比楼下羽凌的舞蹈室大了将近一倍,一整面墙都是镜子,另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屋顶。千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从五楼望出去的视野比三楼开阔很多,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远处那栋最高的建筑侧面有一块电子屏,此刻正循环播放着一则广告,白色的光在蓝天上一下一下地亮着。
紫柔已经蹲在地上检查地板了,手指敲了两下说"比楼下硬一点,跳舞得多穿双袜子"。米雪儿在镜子前面转了三个圈说"这个镜子拍起来显腿长"。羽凌走到墙角的调音台前面检查接口,回头说了句"设备比那边齐,可以用外放编曲了"。
千歌还站在窗边。她看着远处那块电子屏,想起四年前她们赢下总决赛那晚,星耀大厦的这块屏上放过她们的合影。后来那合影被别的组合替换了,替换了很多次。现在那块屏上是一个家居品牌的广告,灰白色的沙发在蓝天背景下显得很安静。
她转过身来,看着正在房间里各自忙活的另外三个人。"从今天开始,"她说,"我们在这里练。"
紫柔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米雪儿对着镜子比了个心。羽凌把调音台电源按亮了,轻微的嗡鸣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像一台机器在缓缓苏醒。千歌走过去把吉他拿出来,调了调音,然后弹了第一首歌的前奏。
五楼的窗户开着,初夏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住在下面几层的人也许会听到弦声从头上漏下来,像有人在云上面拨着一把吉他的弦。而再往上一层——六楼,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阳光照在积灰的地板上。
千歌弹完一遍前奏之后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她知道顾清商她们在二楼,隔了三层楼板和一段安静的距离。但过不了多久,当两边的音箱都打开的时候,声音会在楼道里相遇,像两条河在入海口碰在一起,不分彼此地涌向同一个方向。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这面大镜子上。镜子里映着四个人的影子,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手里的东西不一样,但朝着同一个方向。
"再来一遍。"她说。
音乐重新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