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紫柔准时出现在舞蹈室门口。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卫衣,头发用发夹别到了耳后,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进门的时候谁都看了但谁都没正眼盯,径直走到墙角的靠枕边坐下,把那张纸展开铺在膝盖上又折起来,折了又展开,来来回回好几趟。
米雪儿坐在对面看着她,憋着笑,被羽凌一个眼神制止了。千歌把吉他调好音,清了清嗓子:“先走一遍昨天那个版本吧,我昨天回去改了衔接的地方。”
她弹了前八个小节,走到悬停处接上了新的变奏。米雪儿跟了两句和声,紫柔在副歌第一个音进来的时候忽然卡了一下,抬起手说停。
“你那个变奏的拍子是不是加了半拍?”她皱着眉问千歌。
千歌手指停在弦上想了想:“加了,我昨天觉得原来的衔接太紧了,想让它多喘一口气。”
“多喘一口气是可以,但后面我跟和声的时候拍子就对不上了。”紫柔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手指在她琴颈上点了两下,“你弹慢一点,第四拍拖长了之后后面那个音提前半拍进试试。”
千歌按她说的试了一遍,果然顺了很多。米雪儿在旁边轻轻拍手说“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千歌抬头冲紫柔笑了一下。紫柔哼了一声坐回去了,低头在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
接下来两个小时她们把副歌拆成了四段,一段一段打磨。米雪儿负责和声的部分,羽凌负责中间的bridge,紫柔被分配了第二段副歌的词,千歌撑住主旋律的结构。她们像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拼一幅拼图,有时候卡住谁也不说话,有时候忽然有人弹了一小段大家都觉得对的旋律,然后所有人都动起来往那个方向靠。
中间休息的时候紫柔把那张纸摊开给千歌看了一眼。纸上写了一行歌词:“风从你来的方向吹,吹散了很多东西,但有一样没散。”千歌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看了紫柔一眼。紫柔目光游移着说“随便写的,不对我改”,千歌说“别改”,然后拿手机拍了张照存了起来。
羽凌靠墙坐在地板上喝水,忽然开口:“我和朋友那边说了,以后一周可以腾三天出来,周三周四周五下午。”
三个人都看向她。羽凌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一样平淡,但意思清清楚楚:她把舞蹈室的空闲时间固定下来了,把精力留出来了。米雪儿立刻说“我工作室那边周四下午本来有课,我调一下”,紫柔翻着手机日程哼了一声“周五下午我有空”,千歌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弹了一遍副歌的开头,指法比之前熟练了很多。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千歌注意到羽凌站在窗边看手机,眉心比平时多了一道浅浅的褶。她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羽凌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是一篇娱乐自媒体发的推文,标题写的是“音符旋律回归训练照流出,昔日冠军剑指复出首秀”,配图是顾清商模糊的侧影。
千歌看了一眼,没说话。羽凌把手机收回去:“她们进度挺快的。”
“是啊。”千歌说,“但咱们也有咱们的进度。”
羽凌瞥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千歌没再追问,背起琴盒先下楼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往上看了看,羽凌还站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支笔,转过来了。那支笔在她指尖绕了两圈稳稳停住,像一个正在瞄准的决定。
同一天的傍晚,音符旋律排练室里,顾清商刚刚结束第三轮的编舞练习。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音响边按了暂停,问林予笙:“今天状态怎么样?”
林予笙正坐在镜子前面拉伸,闻言抬起头,抿了抿嘴唇:“还行,有一段副歌的高音位置之前没找到共鸣点,今天换了一下气口,顺了。”她顿了顿,“但是我听到一个消息——四季那几个人,最近在碰面。”
顾清商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身看向林予笙:“你从哪听的?”
“一个做编曲的朋友,说有人看到她们四个人进了一栋排练楼,连着去了好几天。”林予笙的声音不大,“网上也在传,说她们可能要重组。”
许泠弦从角落里抬起头来,她一直在安静地听。“如果她们真的要回来——”她试探着开口。
“那正好。”顾清商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折了两折,声音平稳,“我们当年离开的时候,最后一次同台的对手就是四季。如果她们也回来了,那我们欠的那场告别赛就有地方打了。”
苏微音从地板上蹦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对!上次总决赛输赢不算数,这次正面再比一次!”
林予笙看了顾清商一眼,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顾清商没有笑,但她的马尾辫随着她转头这个动作轻轻摆了一下,像一面很小很小的旗帜。
“别管别人。”她说,“先把我们自己的事情做好。”
几个人继续训练。音乐重新响起来的时候,节奏比刚才又快了一拍。而城市另一头的晚风清吧里,千歌正坐在吧台边吃陈姐给的一碗热馄饨,手机屏幕上是羽凌发来的群消息:“明天的日程我排好了,先过副歌,再录demo,有问题早说。”
千歌用没拿勺子的那只手回了一个“好”,然后继续低头吃馄饨。陈姐在旁边擦吧台,忽然说了句:“你最近来的时候心情不错。”
千歌抬头:“有吗?”
“有。以前你进来的时候像背着一袋子东西,现在那袋子好像轻了。”陈姐把抹布甩了甩搭在水槽边,“什么好事?”
千歌想了想,吞下一口馄饨汤。“我在写一首歌,”她说,“跟几个朋友一起。”
陈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好写”。千歌低下头继续吃馄饨,汤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她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烫的东西了,烫得人想眯起眼睛来笑。
晚上回到小单间,千歌把吉他拿出来把今天打磨的部分过了一遍。副歌的前半段已经基本定型了,紫柔的那句词她反复哼了很多遍,每一次都觉得比上一次更贴。她发现紫柔写词的习惯没变——永远在最意料不到的地方放一颗最硬的糖,看起来是尖的,含久了才尝出甜味。
她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写了“四季-未命名”,然后把今天所有人改过的部分一条一条敲进去。敲到副歌的时候光标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在紫柔那句词下面加了一行自己的批注:“第二遍可以用两个声部叠唱,羽凌说可以。”
她按了保存。手机亮了一下,米雪儿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来是她哼了一段和声的新走向,软软糯糯的,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糖。后面跟了一句文字:“这样会不会太甜了?”
千歌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甜一点好。”然后紫柔的头像跳出来,回了一条:“肉麻。”但是下一句紧跟着,“不过这个走向可以用,把尾音收短一点就没那么腻了。”
千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把手机靠在杯子旁边,拿起吉他弹了一遍副歌。四个人在三个不同的地方同时想着同一段旋律,像四个声部在各自的房间里同时发声,隔着墙也听得见彼此。
她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比昨天又满了一些,像一面小小的鼓,被谁轻轻地敲着。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个人又会出现在那间舞蹈室里。再下一个下午也是。再下一个也是。没有任何人宣布什么,没有任何人对外说什么,就只是出现在那里,带着吉他和纸笔,带着各自的那一部分,一点一点把那个停在半空中的音接下去。
千歌熄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转的是副歌最后两句的走向。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个调子,哼完自己觉得不错,摸黑拿起手机对着备忘录说了句语音,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旁边的位置空着,但能听见琴声从远处一点一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