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千歌提前半小时到了“晚风”清吧。
陈姐正在吧台后面调一杯莫吉托,看见她背着琴盒推门进来,挑了挑眉:“今天不是休息吗?”
“约了朋友。”千歌把琴盒放在吧台角落,“借你这儿坐坐,行吗?”
“随便坐,要喝什么自己调。”陈姐把调好的酒推给客人,瞥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千歌笑了一下说睡了,其实没怎么睡。昨晚弹琴弹到后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音符旋律复出的新闻和明天见面的事。她把和弦弹了一遍又一遍,新的旋律写了半首就卡住了,歌词一个字都填不出来,最后抱着吉他歪在椅子上眯了两个小时,天亮了又被鸟叫吵醒,顶着一对黑眼圈起来冲了杯速溶咖啡。
此刻她坐在吧台最里侧的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清吧还没到营业高峰,只开了几盏暖黄色的壁灯,音响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空气里有檀香和柠檬混在一起的味道。千歌低着头看水面晃动的光纹,忽然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
“啊——这里这里!我没来晚吧!”
米雪儿的声音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清清脆脆地滚进来。千歌抬起头,看见米雪儿从门口小跑着冲过来,头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穿一件鹅黄色的卫衣,整个人像一颗从春天树梢上跳下来的果子。她跑到千歌面前刹住脚,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冲千歌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久不见!”米雪儿张开手臂,但抱到一半又停住了,大概是想起她们已经解散了、不再是以前那种随时可以扑进队友怀里的关系了。她那只手在空中悬了一瞬,有点尴尬地缩回去捋了捋头发。千歌看在眼里,主动往她那边倾了倾,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说:“瘦了。”
米雪儿立刻笑起来:“你也是!下巴尖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千歌说,“每天晚上陈姐给员工餐,挺丰盛的。”
“员工餐?你在这儿打工?”米雪儿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从木质吧台扫到小舞台,眼睛亮了,“哇,这个台子好有感觉,你唱歌吗?”
千歌点了点头。米雪儿正要继续问,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生,个子高挑,头发随便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像一片落进室内的影子。
羽凌。
她看见千歌和米雪儿,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走到吧台另一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陈姐问她喝什么,她说白水。千歌注意到羽凌换了发型,以前在团里她总把刘海梳上去露出额头,现在改成偏分了,几缕头发垂在眉骨前面,显得整个人更冷了一些。但她的坐姿没变,腰背挺得笔直,手指在吧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很轻,节奏大约是一分钟八十拍,那是她们以前训练时常用的节拍器速度。
米雪儿看了看羽凌,又看了看千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也坐了下来。三个人隔着一张吧台,中间空着一把高脚凳,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各自守着各自的格。
“紫柔呢?”千歌先开了口。
“她说来。”羽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应该快了。”
“她说来就是会来啦,她嘴上再硬也不会放鸽子的。”米雪儿撑着下巴,踢了踢脚,“不过她最近好像挺忙的,我上个月给她发消息,她隔了三天才回,回了一个‘嗯’字。嗯!就一个‘嗯’!我发了十六条语音她就给我回了一个嗯!”她鼓了鼓脸,“气死我了。”
千歌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知道紫柔不是故意不回,紫柔只是不喜欢用文字表达太多——她高兴的时候骂人,不高兴的时候也骂人,唯独在手机打字的时候格外惜字如金。以前在团里,紫柔连写歌词都习惯用笔在纸上涂涂改改,手机备忘录里存的都是“妈的”“烦”“不想练了”之类的东西。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每次演出前都会默默帮所有人检查耳返的电量,上台前最后一个从休息室出来,走之前会偷偷把千歌忘在沙发上的外套叠好。
门口的风铃第三次响了。
千歌偏头去看。紫柔推门进来,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发尾有一点微微的内扣。她进门先是扫了一圈,目光在千歌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下巴习惯性地抬了抬,走到那把空着的高脚凳前坐下,跟所有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都到了啊。”紫柔的声音还是那个味道,带着一点点慵懒的沙哑,好像刚睡醒不久,“我还以为你们约了别的地儿,这地方挺偏的。”
“偏才好说话啊。”米雪儿朝她凑过去,“紫柔紫柔你头发剪了!好看!”
“废话,我什么时候不好看过。”紫柔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然后转向羽凌,“你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排练,没说两句就挂了,到底什么事?不会真就为了叙旧吧。”
羽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千歌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推到吧台中央。屏幕上是一张娱乐新闻的截图,“音符旋律重组复出”几个大字清清楚楚。千歌已经看过这条新闻两遍了,但此刻在四个人中间重新看到这几个字,感觉又不一样了——像一块石头被四个人同时盯住,每个人心里荡开不同的涟漪。
“她们要回来了。”羽凌说,语气淡淡的,“我找你们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怎么想。”
沉默落了半分钟。
米雪儿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昨天看到的时候……说不出来什么感觉。高兴?好像也不是。不高兴?那也不是。”她歪了歪头,“就是觉得,她们好厉害啊。消失了四年,还能回来。”
“是挺厉害的。”紫柔接话了,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她标志性的那种“我才不在乎”的调子,“但跟我们有关系吗?她们复出她们的事,我们早就不干这个了。”
“你说得好像你一点感觉都没有。”羽凌平静地戳穿她,声音没什么起伏,“没感觉你昨晚为什么给我回了那条消息。”
紫柔的眉毛跳了一下:“我回什么了?”
“你说‘知道了’。”羽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以前说‘知道了’的时候,通常是因为觉得有压力。”
紫柔被噎住了。她抿紧嘴唇,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猛地偏过头去不看羽凌,耳尖有一点红。千歌看着这个画面,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她们还是这样,羽凌永远能用最少的字戳破紫柔的伪装,米雪儿会在旁边悄悄给紫柔递台阶,而她自己呢?她坐在中间,看着这一切,感到熟悉又陌生。
“我确实有感觉。”紫柔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股子被逼急了才肯说的倔劲儿,“我昨晚睡不着,翻来覆去想——凭什么她们想走就走想回就回,而我们散了就真的散了?我……”她顿住,咬了咬嘴唇,“我那天说要散,其实……”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那天说“散了吧”的人是紫柔,可那天抱着啤酒罐在阳台上坐到天亮的也是紫柔。她只是比任何人都先撑不住了,所以先说了那三个字,就像在拔河的时候突然松手,既不认输也不承认自己累,只是松了手然后转过身去,留一个硬邦邦的背影。
千歌看着她,轻声说:“其实你不想散的。”
紫柔猛地转过头瞪她:“你别自作聪明!”
“我没自作聪明。”千歌的声音很轻很稳,“那天你手抖得那么厉害,我看见了。”
紫柔张了张嘴,像是要怼回来,但喉头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别开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抓起面前的水杯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地放回桌上,杯底磕出“咚”的一声。米雪儿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紫柔没甩开,只是僵着肩膀不说话。
羽凌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千歌脸上,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呢。”
千歌知道她在问什么。你看到新闻是什么感觉?你想不想回来?你想不想我们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水杯壁上划了一圈又一圈。“我昨天晚上写了半首新歌。”她最后说,“旋律断在中间接不下去,歌词一个字都没填。但我在写的时候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回来了,是我以为已经死掉的那种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人,目光从米雪儿亮晶晶的眼睛移到紫柔别扭的侧脸,再移到羽凌沉静的双眸。“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站回同一个舞台上。但我想把那半首歌写完。如果是我们一起写的话——也许能续上。”
紫柔没说话,但她的肩膀松了一点。米雪儿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使劲点了点头。羽凌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后天,我的舞蹈室空着。下午两点。来不来随你们。”
她说“来不来随你们”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千歌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那个意思——她把舞蹈室空出来了,她把时间留出来了,她把门打开了。要不要跨进去,是她们每个人的决定。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新客人推门进来,陈姐在吧台后面喊了一句“欢迎光临”。千歌转过头去看门口进来的那对情侣,耳朵却听见米雪儿在低低地哼一首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随口的即兴。千歌听了几秒忽然认出来了——那是她昨晚写的那半首新歌的第一句。她还没给任何人听过。
“你怎么……”
“你以前写歌的时候喜欢用食指在膝盖上打节奏嘛。”米雪儿眨眨眼,“刚才你一进来就开始打了,我偷偷记下来的。好听,后面呢?”
千歌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同——不是完美的、标准的、教科书般的微笑,而是嘴角微微歪了一点,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她看着米雪儿,又看了看侧着耳朵在听的紫柔,以及虽然面无表情但手指停止敲节拍器的羽凌,轻轻说:“后面还没写出来。不过——后天下午,你们帮我一起写。”
紫柔“嘁”了一声,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干:“写就写,别指望我给你填词,你写的词太肉麻了。”
“你上次帮我改的那两句‘风停了云散了’就挺好的。”千歌说。
“……那是以前!我现在不帮了!”
“那你别来。”
“你说不来就不来?我偏来!”
米雪儿在旁边笑出了声,抱着紫柔的胳膊摇。羽凌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经过千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很轻:“那半首歌,晚上发给我听听。”
千歌点了点头。羽凌没再多说,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风铃在她身后叮叮咚咚地响。
夜色沉下来了,清吧里的灯光变得更暖。千歌看着窗外羽凌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回头看着米雪儿黏着紫柔叽叽喳喳说“后天穿什么去”,紫柔嘴上说“穿什么关你什么事”却已经在划手机翻相册了。千歌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沉了大半年的石头松动了,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面裂开第一条缝。
她把琴盒打开,把吉他抱出来,轻轻拨了一个和弦。陈姐在吧台后面听见了,头也没抬:“唱一个?”
千歌看了看米雪儿和紫柔。米雪儿立刻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的姿势,紫柔虽然别着脸但耳朵明显竖着。千歌笑了一下,调了调音准,开口唱了那半首还没写完的歌。
只有旋律,没有词。但米雪儿在第二遍的时候轻轻跟上了和声,紫柔在第三遍的时候用手指在桌沿敲出了鼓点,像从前无数次在练习室里那样。她们没有说话,但音乐把她们连在了一起,断断续续的,又真实又生涩,像一株在春天重新发芽的老树。
千歌唱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窗外有一阵晚风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沙沙地响。
像在替她们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