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2

　　又是半晌无言，忽然，江澄走上前来，拍了他一掌，道：“臭小子！这三个月，你跑哪里去了！”　　　　

　　这虽是一句责骂，语气里却尽是狂喜。

　　千涵卿虽没有上前，但目光始终锁定在魏无羡身上。

　　魏无羡被江澄这一下拍得整个人一愣，片刻之后，也一掌拍了回去，道：“哈哈，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方才他身上的那股阴冷之气被这两掌冲淡了不少。

　　江澄喜中有怒，用力抱了他一下，又猛地推开，咆哮道：“不是说好了在金麟台汇合吗？我等了五六天，连你的鬼影也没见着，”顿了顿“前些日子，我和千四公子，蓝二公子偷袭了不夜天教化司。他们……说你被扔进了乱葬岗。”　　　　

　　魏无羡微微苦笑一掀衣摆，又在桌边坐了下来，道：“我要是被扔进乱葬岗的话，我还能活着坐在这儿吗？”　　　　

　　江澄点头：“那倒是，被扔进去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那他们把你抓去哪儿了？夷陵还是不夜天城？还有你是怎么出来的？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魏无羡看着手中的墨笛隧又抬头看向江澄问道：“是吗？我变了吗？也、也没有吧？”　　　　

　　江澄道：“不过这三个月你到底去哪了？前些日子我和千四公子，蓝二公子夜袭围杀温逐流，结果被人抢了先，没想到会是你。那些符篆也是你改的？”　　　　

　　魏无羡眼角瞥见千涵卿和蓝忘机一直在看着他们，微微一笑，道：“差不多吧。如果我说在逃命途中发现了一个神秘洞穴，里面有神秘高人留下来的神秘典籍，然后就变成这样出来大杀四方了，你信不信？”　　　　

　　江澄啐道：“你醒醒，传奇话本看多了吧。世上哪那么多高人，遍地都是秘洞秘籍！”　　　

　　魏无羡摊手道：“你看，说了你又不信。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跟你说吧。”　　　　

　　江澄看了一眼蓝忘机，心知多半是不便在外族子弟面前说的话，敛了喜色，道：“也好。之后再说。回来就好。”　　　　

　　魏无羡道：“嗯。回来就好。”　　　　

　　江澄喃喃重复了几遍“回来就好”，又猛地拍了他一掌：“你真是……！被温狗抓住都能不死！”　　　　

　　魏无羡得意道：“那是。我是谁？”　　　　

　　江澄忍不住骂道：“你得意个屁！没死也不早点回来！”　　　　

　　魏无羡道：“我这不是刚出来吗？听到你和师姐都很好，你又在着手重建云梦江氏，组盟参战，我就先去杀几只温狗给你减轻点儿负担，做点儿贡献。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听到最后一句，江澄似是想起了过去三个月里艰辛奔波，日夜颠倒，微微动容。

　　旋即，敛了神色，恶声恶气地道：“把你这破剑收好！我就等你回来赶紧拿走，不想再天天带着两把剑，不停地被人问东问西了！”　　　　

　　蓝忘机忽然道：“魏婴。”　　　　

　　他方才一直静静站在一旁，此时忽然开口，魏无羡和江澄都转向他。

　　魏无羡仿佛这才想起来要和他打招呼，微微侧首，道：“含光君。”　　　　

　　蓝忘机道：“沿路杀温氏门生的，是不是你。”　　　　

　　魏无羡道：“当然。”　　　　

　　江澄道：“就知道也是你，怎么一次才杀一个，费这么多事。”　　　　

　　魏无羡道：“好玩儿呗，玩死他们。直接全灭了太便宜他们了，一个一个地杀给他们看，一刀子一刀子慢慢地割。温晁不必多说，我还没折磨够。至于这个温逐流，他受过温若寒的提携之恩，改姓入温家，奉命保护温若寒的宝贝儿子。”

　　他冷笑道：“他要保护，我偏要让他看着温晁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变得面目全非，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笑容三分阴冷，三分残忍，三分愉悦，蓝忘机和千涵卿将他的神情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向前走了一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操控这些阴煞之物的？”　　　　

　　魏无羡嘴角的弧度锐减，斜眼睨他。

　　江澄也听出了不谐之音，道：“蓝二公子，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蓝忘机紧盯着魏无羡，道：“回答。”　　　　

　　鬼童与青面女躁动起来，魏无羡回头扫了一眼，他们不甘不愿地缓缓后退，潜入黑暗之中。

　　魏无羡这才转向蓝忘机，挑眉道：“请问……我要是不回答会怎样？”　　　　

　　忽然，他闪身避过，避过了蓝忘机突如其来的一擒，倒退三步，道：“蓝湛，咱们刚刚久别重逢，你就这样兴师问罪，不太好吧？自从岐山玄武一别，数月之久，你就算不惦记同窗之谊，也不该这么绝情吧？”　　　　

　　蓝忘机冷冷道：“回答！”　　　

　　“蓝湛!”一直未出声的千涵卿突然开口，“出去!”

　　“涵卿!”蓝忘机道。

　　“出去 ! ! ! ”千涵卿脸色苍白，无力的补充道：“出去……等我……”

　　蓝忘机见他面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好”

　　待蓝忘机出去后，千涵卿抬头看着魏无羡，一字一句道：“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闻言，魏无羡和江澄都是一怔。　　　　

　　须臾，魏无羡笑道：“那个啊，我还以为你会忘……”　　　　

　　“魏无羡，你不要故作玩笑！”千涵卿突然上前。　　　　

　　江澄警惕地拦住千涵卿：“千公子！”　　　　

　　魏无羡深吸口气执起墨笛看了看，然后问道：“阿卿哪，你想说什么？”　　　　

　　千涵卿定定望着魏无羡，道：“邪道损身。”　　　　

　　“邪道？”魏无羡转着墨笛后退几步笑道：“我非摄取他人灵识，又怎么算是邪道呢？我用的是符咒，习的是音律，这也算邪道吗？就算这也是邪道，损不损身，损多少，我最清楚。至于心性，我心我主，我自有数。”　　　　

　　千涵卿道：“有些事情根本不是你能控制得住的。”　　　　

　　魏无羡面上闪过一丝不快，道：“我当然控制得住。”　　　　

　　千涵卿朝他走近一步，还要开口，魏无羡却眯起眼，道：“说到底我心性如何，旁人知道些什么？又关旁人什么事？”　　　　

　　千涵卿愣了愣，不由分说：“随我去玉容！”　　　　

　　江澄和魏无羡都是一愣。　　　　

　　“去玉容？凭什么？和你回玉容问罪？”魏无羡冷笑道，“毕竟你们玉容千氏最讨厌我这种邪魔外道，遇见了便会赶尽杀绝。”　　

　　江澄听了，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魏无羡面前，说道：“抱歉，千公子。魏无羡是我云梦江家人，你们玉容千氏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千涵卿微微蹙眉，说道：“此番前去并非问罪。”　　　　

　　“不是问罪？那是什么？要我思过，让我放下邪术？”魏无羡和江澄并肩，不怒反笑。　　　　

　　“此道损身，更损心性！”千涵卿也是上前一步说道。

　　“损不损我自己知道，我心性如何我心里清楚！你知道什么...”　

　　千涵卿感到一阵眩晕，感到口中一股腥甜，无力道：“那你可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你修诡道……是非总会找上你”

　　魏无羡：“那我就用实力堵住他们的嘴!”

　　千涵卿怔了怔，忽然怒道：“……魏无羡！”　　　

　　魏无羡也怒道：“千涵卿！你一定要在这个关头跟我过不去吗？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玉容千氏是谁？！论邪，有什么比温狗更邪？这些温狗难道不该杀？!你们玉容千氏天天喊着守护苍生，难道就是看着这些温狗为虎作伥!”　　　　

　　两人之间陡然戾气横生，千涵卿放在无言剑柄上的手骨节发白。

　　江澄冷声道：“千四公子，如今温乱未除，正是急需战力的时候，人人自顾已是不暇，玉容千氏的手何必伸得太长？魏无羡可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你这是想惩治己方人？”　　　　

　　魏无羡缓了颜色，道：“不错。只要杀的是温狗就行了，为何要管我是怎么杀的？”　　　　

　　他二人从小便会相互接腔，此时你一句我一句滴水不漏。

　　江澄又道：“别怪江某再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要追究，魏无羡也不是你们家的人，轮不到你玉容千氏来惩治。他跟谁回去也不会跟你回去。”　　　　

　　听到这一句，千涵卿神色一僵，抬眸望向魏无羡，喉头颤了颤，道：“我……”对啊，他算是什么啊……

　　话音未落，角落里的温晁发出细弱的惨叫。魏无羡与江澄的注意力立即转移了。

　　他们不约而同绕过千涵卿，来到温逐流和温晁面前。

　　温逐流被紫电悬吊着，依然在痛苦万状地挣扎，温晁半死不活，缓缓掀起眼皮，一睁眼就看到了上方正在俯视他的两张脸。　　　　

　　这两张脸一样的年轻，一样的面熟，都曾经在他面前露出过或绝望或痛苦或恨意刻骨的神情。而此时此刻，他们居高临下的面孔，也是一样冷笑森然，一样的眼现寒光。　　　　

　　温晁叫也不叫、逃也不逃了，痴痴傻傻地捧着自己没有十指的双手，流起了口水。

　　魏无羡踢了一脚，将他踢成朝着云梦方向下跪的姿势。骨肉相互摩擦，使得温晁发出啊啊的凄厉痛叫，在空荡荡的驿站里格外刺耳。

　　江澄道：“他声音怎么这么尖？”　　　　

　　魏无羡道：“没了一样东西当然尖。”　　　　

　　江澄嫌恶道：“你割的？”　　　　

　　魏无羡道：“这么想可有点恶心了，当然不是我割的，是他养的那女人发疯咬的。”　　　　

　　千涵卿还立在他们身后，正注视着这边。

　　魏无羡忽然又记起了他的存在，转身微笑道：“千四公子，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不太适合你旁观。不如请你回避一下吧。”　　　　

　　虽是说了“请”，语气却不容商榷。

　　江澄也客气疏离地道：“不错。千四公子，温晁、温逐流已落入我们手中，这次的任务已经完成，也该分道扬镳了。接下来的就都是家仇私怨了，你还是先回吧。”　　　　

　　千涵卿的目光还定定锁着魏无羡，而魏无羡的注意力却早已被苟延残喘的仇人夺去，盯着温晁和温逐流的双眼闪闪发亮，笑得兴奋而又残忍，江澄与他也是一样的神情，二人都已湮灭在复仇的滔天快感之中，谁都没有闲心去敷衍外人了。　　　

　　半晌，千涵卿目光隐晦的看了一眼脸上阴冷的魏无羡，墨色的眸子中似乎隐隐有水光闪过。　　　　

　　他闭了闭眼睛，强行咽下口中的腥甜，猛然转过身去。

　　飘逸的白衫有些落寞，竟然就这么离开了。　　　　

　　出了驿站，在门口守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夜色被凄厉的长嚎声划破。　　　　

　　千涵卿抬头回望，墨色的长袍在冷风中猎猎而飞。　　　　

　　黑夜已过，天上的太阳就快升起来了。　　　

　　而地上的太阳，正在下落。　　

　　千涵卿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

　　几乎是一瞬间，口中腥甜无比，嘴角缓缓涌出一丝殷红，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滴在地上，扎起一下片尘土。

　　他却视而不见，定定往前走。

　　……蓝湛……还在等他……

　　终于一个没忍住，‘噗’地吐出口，染红一片前襟，就连面前也扬起一片血雾。

　　朦胧的视野中好像闪过一抹白。

　　“涵卿!”

　　谁在叫他……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好熟悉的冷檀香……

　　“湛……带我走……”

　　说完，他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