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担任楚国太医令的第七个年头,这七年来,我凭借高超的医术,治愈过不少身患绝症的病人,同时也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于医者而言,生死乃命中注定,而唯一让我感到遗憾的,便是因为我的妇人之仁,害珊珊断送了性命。
此事,亦得从十年前开始说起。
十年前,我们游历到了江南抚州,徒弟如愿以偿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生母,而我也因此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国有明君乃万福,国主智睿,不负众望剿灭屠龙会巢穴,天下得以大定。
皇天不负有心之人,珊珊多年的付出陪伴,总算有了回报,国主亲自求旨太后赐婚,她成为了这后宫中,唯一陪伴国主身侧的女人,可谓有情人终成眷属。
只是,她并非王后,而是贵妃。
在太后同众臣的眼中,奸相窃国十五年,昏庸无能导致各处民不聊生,一国之后不仅要有端庄典雅温婉大方的性格,同时朝中要有足够的家族势力,协助国主稳固朝纲,珊珊不服女戒,又是侠女,论家族势力也不过是已故的将军遗女,封为贵妃,已是太后跟众臣最后的让步。
我知只要能够陪在国主身边,无论是王后还是贵妃,珊珊并不介意,奈何私底下,我还是会替她感到不值。
好在,国主是极疼爱她的,婚后,他们很相爱,从未有过矛盾,国主忙完朝堂之事,便会迈进后宫,像我们巡游天下时那样,与珊珊聊聊天解闷,或是下下棋对弈,要说我不羡慕,那自然是假的,说到这,内心不免徒添了些伤感。
珊珊也很幸运,成亲不久她便有了生育,有了他们感情的结晶,国主知道后,龙颜大悦,颁布圣旨免缴税粮一年,命我好生照料珊珊的生活起居,若有万一,提头来见。
国主曾私底下找过我,他很是严肃沉淀的问我“五味,你老实告诉本王,珊珊这胎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笑而不答,反问他“那国主希望是皇子还是公主?”
他的眼里有着盖过漫天星辰的光芒,认真到“五味,说真的,本王希望珊珊这胎怀的是皇子,并非本王重男轻女,而是,有了皇子,我就有理由说服母后,说服朝堂官员,册立珊珊为后,她会是我真正的妻子,而并非妾室”
我看着他,钦佩不已,脸上渐渐展露一抹敬畏的笑容,郑重声明到“放心吧!会如您所愿的”
然,我错了,天下哪有那么多随人心愿的事,因着寻行天下这些年,珊珊受过不少伤,中过太多毒,伤及了身子根本,生产那日居然有了严重难产迹象,连我都没法子助她平安生产。
宫里接生嬷嬷见状立刻从内寝里跑出来,神情凝重,双腿瑟瑟发抖跪在国主面前“国主,娘娘难产,体力消耗过度,眼下皇子跟娘娘,怕是只能保全一人,还请国主早做定夺”
听闻这不好的消息,国主眉目间煞时紧绷,我从未见过如此慌乱的他,接着,便听见他怒火告诫“本王两个都要保”
那嬷嬷无疑被吓到了,浑身打起了抖擞,手无举措,吞吞吐吐的开口“国主,娘娘身子太过虚弱,难产迹象明显,若是在拖延下去,只怕会一尸两命,国主,情况危急,是保皇子,还是保娘娘?忘国主早做定夺!”
我至今忘不了那日,国主的眼神里流露出悲痛绝望,似是遭受了晴天霹雳般的打击,闭目凝神,咬着牙,万分沉重的,说“若有万一,必要时,先保娘娘”
孩子不幸夭折,珊珊醒来得知后,崩溃的撕心裂肺,那个孩子在她身体里待了十个月,如今没了,让她如何承受,痛到窒息扑进国主的怀里,嚎啕大哭,用尽全身仅有的力气,拼命锤打着国主,发了疯似的吼叫“天佑哥,我的孩子呢?你为什么不保孩子?你还我的孩子,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看着珊珊哭的如此撕心裂肺,国主的心就像被人用针往上扎一样,痛彻心扉,只见他将珊珊紧紧眷顾在怀里,嘴上还不忘安慰痛哭流涕的珊珊,温柔如玉的说“珊珊,不要哭了,孩子我们日后还会有的,你别这样,天佑哥见了心疼”
我梗塞,其实国主早就知道,以珊珊现在的身子,舍弃了这个孩子,他们日后是很难再有孩子的。
“不,不会有了,天佑哥,我求你别再骗我了,我的身体我了解,我们再也不会有孩子了”珊珊猛然推开国主的怀抱,卷缩着身体不停的往后退,国主上前一步想要抱住她,却被珊珊无情的推开拒绝“不要碰我”
国主被珊珊这一举动吓到了,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她,言语中尽显担忧“珊珊,你不相信天佑哥吗?我何时骗过你?”
珊珊的眼框浸满着苦涩的泪水,她紧紧卷缩着身子,质问国主“天佑哥,你答应过我的,无论发生何时,都要把我们的孩子放在第一位,你是九五至尊,怎么可以反悔?”
国主的眼框竟在不知不觉中也被润湿,他的眼神那么伤感,那么沉痛,声音低沉带些沙哑“珊珊,我知道你怪我,可他也是我的孩子,他没了,天佑哥的心痛并不比你少”
“我不听,我不要听”珊珊亦然无法承受,这份痛到极彻的打击,大吼出声后不久,开始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自言自语“是你放弃他的”珊珊的眼里透着惶恐无助,渐渐失了往年蓬勃朝气,灵动唯美的眼珠,暗淡呆滞没有光泽,心如死灰,逐步凋零。
我从没想过孩子的离世,居然会摧毁珊珊的理智,她已经完全自闭,生活在忧郁的世界里,死死将自己扣锁起来,外人踏不近,她走不出。
珊珊终是病了,宫里珍贵的药材都被我用尽了,可珊珊不仅没能好起来,病情反而日益严重,她变得有些疯癫,常常把床头的垫枕当作婴儿抱着,一个人自言自语,与国主之间,也开始漫无天际的发生争吵。
我担忧的事,终于还是来了,那夜我刚躺下入睡不久,便听得国主的贴身太监慌忙急促的催喊我“丁太医,你快随我来,国主出事了”
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天夜里,国主跟珊珊吵架了,至于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无从得知。。。
“珊珊,你闹够了没有?非要这么折磨自己,才满意是不是?”玉龙抓住珊珊的手腕,眼神发冷,无奈又疼惜。
珊珊哭了,望着玉龙泪水翻涌“天佑哥,我求你让我死吧!珊珊好痛苦,我每晚入眠都会梦到孩子,他浑身血淋林的,哭着问我:娘亲,你为什么不要我。天佑哥,我真的受不了了,你成全我吧!让我去地下陪孩子吧!”
珊珊一席话,彻底激怒了玉龙,大吼的质问到“珊珊,你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吗?”
珊珊泪水翻涌,让人看了怜惜“天佑哥,珊珊生不如死”
玉龙的心揪成一团,他轻轻替珊珊擦去眼角泪水,疼惜的说道“珊珊,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一心求死,可有想过我?天佑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那就劳烦天佑哥忘记珊珊吧!”
珊珊的话,如一把利刃刺入玉龙心间,他大概是被气昏了头脑,竟然下手不知轻重的将珊珊扔到床上,珊珊明显有些惊恐“天佑哥,你要干什么?”
年轻的帝王一边脱着外衣,一边说“珊珊,你想死,万不可能,是我放弃了咱们的孩子,你不肯原谅我,天佑哥不会勉强,你放心,孩子我会还给你的”
自从珊珊生病后,她就很排斥与人亲近,更别说行男女之事,眼看着身上衣服被人拖去,珊珊拼命反抗“放开我,你放开我”
珊珊真的被吓坏了,她似一只被人囚禁的小白鼠,害怕的求声呼喊“不要。。。不要”下一秒“呲”床上被鲜红的血液溅染,病情发作的珊珊,居然用藏在枕头下方的匕首,刺伤了玉龙的右臂。
太后本就不大喜珊珊,加之珊珊病后精神分裂,也就越发不喜了,这次国主受伤,疼爱儿子的太后并不想轻易放过珊珊,她打算借此机会废掉珊珊贵妃之位,国主为护珊珊周全,只得应了太后娶首辅大人的女儿为妻,择良日封后。
帝后大婚前夕,珊珊病情再一次发作,不惜伤害自己,在永安宫割腕自杀,国主将躺在床上浑身冰凉,气弱游丝的珊珊,紧紧拥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的滑落,我仿佛听到他说“珊珊,对不起,天佑哥没保护好你”
良久,悲伤欲绝的国主,面色暗沉带丝苦涩的心情问我“五味,当初本王带珊珊进宫,是不是就已经做错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帝王,生来不同,我无法体会这至尊高位,给他们带来的荣耀地位,心酸喜悦。
但有一点,我能确定,无论对错,国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珊珊。
见我久不作声,国主煞时变得严肃,看着我质问到“五味,世上是不是有一种药,可以抹掉人的记忆?”
这次,我如实回答“是”
“那你替本王抹掉珊珊的记忆吧!”
我又久久说不出话来,因为我知道,国主说出这番话,他的内心,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起初,我一直觉得自己对珊珊的情是多余他的,如今看来,他只是会隐忍,他的珊珊的情,早已超出我们的想象,究竟有多爱?才会忍的下心,让珊珊忘掉自己。
国主知我惊恐,长叹一口气,他说“五味,事到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虽然我也不想珊珊忘记我,但比起遗忘,我更接受不了珊珊离开,只有她忘记我,忘掉孩子,她才能变回原来的白珊珊”
三个月后——
“臣妾参见国主”珊珊一席清新脱俗白衣,端庄优雅的向国主行礼
“起来吧!珊珊”国主温柔的将珊珊扶起,眼里尽显悲凉,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三月前,我给珊珊服下忘尘丹,她忘记了父母,忘记了徒弟,忘记了所有,包括自己是谁。
国主还是一如既往的宠爱她,失了记忆的珊珊也接受了,现在的这个身份,只是珊珊不再唤国主天佑哥了,也不会同国主撒娇,更不会拈酸吃醋,每天都规规矩矩的,着实令人感到陌生。
我曾问过国主“国主,你后悔过吗?”
他轻而一笑,淡淡苦涩“悔过,但我知道,唯有这样做,我才能让珊珊留在我的身边”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再后来,本不容易受孕的珊珊,得上天眷顾,居然再次有了身孕,只是结局仍然过于残忍,贵为太医令的我,没能救的活珊珊。
我终是欺瞒了国主,我没告诉他,珊珊早在生产前,一个月前便已经恢复了记忆,她苦苦哀求我“五味哥,珊珊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如今我只求你这一件事,若我这次生产再有万一,求你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孩子,天佑哥过而立之年已久,膝下尚无子嗣,这个孩子,是我能送给天佑哥最后的礼物”
珊珊的死,对国主打击很大,他每天都把自己弄的很颓废,整个人像掏空了一般,他不只一次责怪我“五味,你真没用,连珊珊都救不活”
看着他夜夜如此,我自责不已:难道我答应珊珊,保住孩子,真的做错了吗?也许,我是真的做错了吧。。。
这十年恍如隔世,小太子如今也六岁了,国主把他教导的很好,诗词歌赋,棋剑骑射无所不通,乖巧懂事可爱孝顺,有一次,小太子拿着自己喜欢的糕点跑来太医院找我,奶声奶气的认真道“五味叔叔,我把我最喜欢的糕点都给你,你教我学医好不好?”
我宠溺一笑,问到“殿下为何要学医啊!”
小太子看着我,十分认真,眼神很温柔“父王的病总不见好,等我学会了医术,我一定要医好他”
我会心一笑,这孩子虽是男儿,可这相貌确像珊珊颇多,有时候我在想,这孩子的存在,于国主而言是欢喜还是悲凉,我轻轻抚摸着他额头,指着我心口的位置告诉他“殿下,你父王的病在这,药物是治不好的”
小太子怔怔的看着我,轻声道“五味叔叔,我听宫里的宫女说,母后并非我的生母,这是的吗?”
我不答,这个问题我也不敢答“殿下,去问你父王吧!”
“我问了,可父王不说,还叫我不要信宫中的流言蜚语,父王还教导我:母后自小疼爱我,日后定要好好孝顺母后。可是五味叔叔,你没发现我跟母后长的并不像吗?你告诉我,好嘛?”
我终是软下心,将小太子抱进怀里,泪流满面“殿下,你的生母,名讳—白珊珊,也就是每年清明,你父王都带你去祭拜的贵妃——司马白氏,殿下,你可知你父王心中有多苦,他深知自己病重,怕护不了你长久,便一直将生母一事隐瞒,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以为,你是王后亲生,会跟王后以母子关系好好相处,王后家势庞大,有她庇护,你才能一世安宁”
小太子泪一涌而出,不敢置信的望着我“你说什么?白珊珊是我亲娘?五味叔叔,她真的是我亲娘吗?”
我流干了泪,沉重点头,随后,小太子拔腿狂奔至国主寝殿,双腿其跪,哭声裂肺“父王,父王,你瞒孩儿瞒的好苦啊!”
国主似乎明白了,顿了顿,开口道“你都知道了?”
小太子泪眼俱下,双手捶打着地面“父王,孩儿有愧啊!孩儿对不起娘亲,我枉叫她人为母六年”
“佑儿,不是你的错,是父王。。。父王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怕是很难护着你,等你长大,你一定要记住,无论你的生母是谁,王后她就是你的母亲”
“父王的良苦用心,孩儿明白”
每一年小太子都会来珊珊的墓地,只不过这次跪在珊珊的墓前,他是哭着的,而且哭的十分伤心“娘,对不起,对不起,佑儿错叫了别人六年的母亲,今日才得知亲娘身份,希望娘能原谅孩儿,娘,父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你一定要保佑他,让他陪着佑儿长大,好吗?”
他拼命的在珊珊墓前磕头,石板上印着他额头的血迹
我哭了。。。这是这眼泪不知是心疼小太子,
还是替小太子感到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