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荷塘那头漫过来,荷叶上凝着露,风一过,水汽微凉。
渡口泊着乌篷船,船夫立在船尾,篙横在手里。
岸边石道上放着两个行囊,一个裹着换洗衣物和伤药,一个装着干粮,白薇的东西少,昨夜就塞进了魏无羡那只行囊的侧袋里。
江厌离手里拎着布包,眼眶微红,白锦站在江澄面前,把那只锦囊系在他腰间,里面装了好些药,江枫眠一身素色江氏袍服,站在一旁,神色平静,眼里藏着牵挂。
魏无羡、白薇、江澄都已背好佩剑。
随便和三毒稳妥挂在腰间,白薇那把是江氏弟子的制式长剑,剑鞘比她的手腕还宽一点。
她今早换了江氏弟子的素衣,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素带扎住。
魏无羡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忍了半天,低声说:“你穿这个,像偷来的。”
“……衣裳太大了。”她小声反驳,“不是我的事。”
“别说话。”江澄在前头压着声音,“上了岸再说。”
江厌离走上前,把厚厚的布包塞到魏无羡怀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阿羡,这里是莲子糕、风干的莲藕,还有我配好的金疮药、清心散,都分好了,你和阿澄、阿薇一人一半,药包上我都写了用法,千万收好。”
魏无羡接住布包,鼻尖微酸,扯出一个笑来,“知道啦阿姐,你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回来。”
江厌离转向江澄,又递过去一小包药,“阿澄,你是少主,遇事多冷静,别总跟人起争执,也要看好阿羡,别让他莽撞。”
江澄耳尖有点烫,别开视线,声音低下去,“我晓得,阿姐,我会看着他,不会让他乱来。”
江厌离看了看白薇,“阿薇,你一个女孩子不要什么都抗,还有阿羡和阿澄在你前面挡着呢。”
白薇点了点头,喉咙动了一下,才应出一个“嗯”。
她想说她也挡得住,可那半句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枫眠缓步上前,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落了一遍,“船要开了。去往岐山一路多是温氏地界,处处都要留心,教化司之内,收敛锋芒,少言慎行,不必强出头,保全自己是第一要务。”
“江叔叔,我们记住了。”魏无羡说。
江澄往前半步。“爹,莲花坞,还有锦儿……就拜托你们了。”
白锦的手还搁在他腰侧的锦囊上,“阿澄,照顾好自己。”
她抬手,把那只锦囊压了压,把系带的一角理平,“药都在里头,上药的方子我写在布条上,压在药包上头,你翻得到,”她说,“别逞强。”
“……知道了。”
“我在家等你。”
江澄没有应声,只把她那只手拢了一下,拢得很快,拢完就松开了。
江枫眠轻轻颔首,“莲花坞一直在,守住本心,平安归来。”
江厌离咬了咬下唇,把哽咽压下去,“早些回来,我等着你们回来喝莲藕排骨汤。”
“一言为定!”魏无羡用力点头。
船夫低声提醒,可以登船了,魏无羡回头望了一眼莲花坞连片的屋舍,一望无际的荷塘,笑意淡了几分。
......
几人踏上船板,转身站在船头,对着岸上挥手,白锦往前挪了半步。
江厌离伸手拉住她的袖子,我就站在这儿,”白锦说,“他回头,得看得见。”
她没有再往前,两只手拢进袖子里,站得很直。
魏无羡把手举得很高:“江叔叔!阿姐!我们走啦!”
“一路保重!”江厌离抬手挥着,声音轻轻的。
江澄没有举手,他一直看着岸上那个穿紫色衫子的人,船一动,那一点紫就往后退,他也没有把眼睛挪开。
船夫撑篙,乌篷船缓缓离岸,推开湖面薄雾,向着云梦之外驶去。
荷塘、渡口、岸上的人影一点点往后退,慢慢融进晨雾里,白薇站在船头,一直看到那些影子散尽才回过头。
江枫眠静静立在岸边,直到小船彻底看不见,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白锦没有走,江厌离垂下手,紧紧攥着帕子。“爹,他们会不会……遇到危险?”
江枫眠望向小船远去的方向,语声沉缓,“前路难料,只愿,他们记得江氏家训,守住自己。”
说着他转过身“回去罢,风凉。”
白锦应了一声,走得很慢,江厌离挽住她的手臂,几人一同往坞里走。
……
船出了水巷,进了大河,雾薄了,日头从水面上抬起来,船舷上的露水一行一行往下淌,白薇站了一会儿,脚下就有些虚。
“坐下休息一会。”魏无羡伸手扶了她一把。
“我不累。”
“我说你累了。”
她被他按着坐到舱边的木板上,坐下的时候顺手把剑往旁边挪了挪,剑鞘撞在舱壁上,磕出一声闷响,魏无羡坐在她旁边,把那只行囊往自己脚边挪了挪,压着声音跟她说话。
“温氏那边誊的名册上,只有江家两个人的名字。”他把声音又压低一些,“你跟着我们,就说是江氏外门的弟子,路上帮着拿东西的。”
“我叫什么。”
“姓江吧。”他想了想,“江……薇。”
“……难听。”
“那你说一个。”
白薇想了半天,小声说:“就叫阿薇。”
“哪有弟子叫阿薇的。”
“别人叫我,我就应。”
魏无羡盯着她看了一息,忽然笑了,“行,你应得比谁都快。”
前头江澄没回头,只丢过来一句:“说好了?”
“说好了。”魏无羡应,“她自己取的名字。”
船行了半日,日头高起来,舱里闷,白薇昨夜没睡多久,坐着坐着,头就一点一点往下沉,魏无羡把外袍脱下来,叠了两叠,垫在自己的肩上。
“靠着。”
“……好。”
江澄坐在另一头,看见这一幕,把脸转到河面上去,什么也没说。
……
水路走了两日,第三日换了车,一路往北,天色越来越干,路边的草都发黄,到岐山脚下之前,先遇上温氏的关卡。
一面火纹旗插在道口,旗角被风吹得啪啦响,几个温氏弟子横着长戟站成一排。
“哪一家的。”
“云梦江氏。”江澄上前一步,把凭信递过去,“奉温氏传书,往岐山教化司听训。”
那人翻开名册,看了看,又抬眼把他们三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江澄。”
“是。”
“魏婴。”
“是我。”魏无羡笑了一下,“一路赶得急,脸都晒黑了,要不要再核一遍?”
那人没理他,笔尖往下移,落到白薇身上。
“这一个呢。”
白薇的头低着,袖里的手指攥得发紧。
“江氏外门的。”魏无羡往前半步,正好把她挡住半边,“路上帮着拿东西的,名册在外门那一册上,没并进来。”
“外门的也往里带?”
“温氏传书里说,各家子弟前来听训。”魏无羡说,“多带一个人抬行李,也不算违令。”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白薇那把剑。
“抬起头来。”
白薇用了化形术,日头底下,她的脸白得很,眼睛垂着。那人嗤了一声:“云梦江氏连这样的人也往岐山带。”
江澄的下颌绷了一下,魏无羡的袖子底下,握住了白薇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江澄声音很平,“带谁不带谁,还轮不到别人说。”
那人把笔一搁,长戟一让。“进去,往西坡走,教化司在里头。”
……
过了关卡,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出半里地,江澄才从牙关里吐出一句:“温家这一句,我记着。”
“记着。”魏无羡说,“我也记着。”
白薇把手从他的袖子里抽回来,摊开看了看,掌心被他攥出一圈红。
“怕不怕?”他问。
“不怕。”
“骗人。”
“……有点。”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捋平。
前头的路盘着山往上,山是焦红色的,石头缝里长不出几根草,一抬头,全是火纹旗,旗子插得满满一坡,风一过,像一片烧着的林子。
坡顶有一道极高的石门,门里是温氏教化司,门口排着长队,各家子弟一个一个上前报名字,有人在门里点册子,一声一声往外传。
“兰陵金氏,金子勋。”
“清河聂氏,聂怀桑。”
轮到他们的时候,站在门里的那个人抬起头,笔尖悬在册子上。
“云梦江氏——”
风把那人的声音往上送了半句,又断在半空里,白薇握紧了那把并不合手的剑。
作者有话说:请各位宝子帮忙做做数据,最近评论太少了~谢谢宝子支持5
不够看,还想接着往下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