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街上看不见一个人。常府两扇朱漆的门闭得死紧,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聂怀桑缩在巷子口,抱着扇子,不肯再往前一步。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一下,一下。
不急,也不重,像有人在里头叩门,叩得很有耐性。
“拍门的。”江澄压着嗓子。
“白天没人拍。”魏无羡说,“一到夜里就有人拍。”
蓝忘机一只手按在剑上,另一只手碰了碰腰间的阴铁碎片:“在里头。”
白薇缩在墙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往魏无羡身后又藏了藏。
白婳抬头看了一眼墙头,往前走了两步:“进去看看。”
……
门是虚掩的。
江澄伸手推了推,门轴响了一声,很长,吱呀——
血腥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浓得让人退了半步。
残阳斜斜地落进来,满地尸首横陈,血浸透青砖。
江澄站在门槛上,脸色难看地看了很久:“好狠的手段……满门屠尽。”
魏无羡蹲下去,翻过一个死者的手腕,又放下:“看手法,下手干脆利落,不留活口。”
白婳抬脚要进,蓝忘机横过手臂,把她挡在半步外。
“别往里看。”
“我看得见。”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他没有让开。
她在他手臂后头站了一会儿,伸手在他袖口上捏了一下:“你手上有血。”
“不是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她把扇柄攥紧了,“擦一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从袖里摸出一方帕子,把指节上的血擦干净,才把手放下。
白薇站在门外,一步也没进。
魏无羡回头:“薇儿。”
“里头有多少人?”
“很多。”他说,“你在这儿等我。”
她把袖子攥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擦着他的胳膊,人往他那边靠了靠。
“别看。”他说,“跟紧我。”
“我不看。”她低着头,眼睛只落在鞋尖前头那一寸地方。
院子里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脸朝上,一只手还搭在廊柱上。
白薇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替他把眼睛合上。
魏无羡蹲下来,把她那只手拿过去,用自己的袖子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擦干净:“下回这种事,喊我。”
“喊你做什么。”
“喊我,我就来。”
她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下来,落在手背上,低低应了一声:“嗯。”
......
白婳走了进去,她蹲下去看了一具尸首,看了很久才抬头:“他们身上一道伤也没有。”
“伤在脖颈上。”魏无羡说,“下手狠辣,死前全都被人炼成傀儡。”
蓝忘机站在她侧后,没有再拦。
“把人炼完了再杀。”白婳站起来,声音很轻。
……
廊下阴影里,一个人靠着柱子坐着。
黑衣,头半低着,手里转着一颗糖,糖纸在他指间沙沙响。
右手少了一截小指。
“哟,又来几个仙门的小朋友。”
蓝忘机避尘出鞘半寸:“你是何人?常氏满门,可是你所为?”
“常萍欠我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直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漫不经心,“怎么,仙门百家的规矩里,还不许我讨账?”
“讨账?”魏无羡上前半步,“便是屠人满门,老幼不留?”
“他们常氏当年怎么对我的,今日我便怎么还给他们。”薛洋歪着头,笑得甜,眼底毫无暖意,“魏公子,蓝二公子,还有这位江公子——久仰大名啊。”
江澄厉声:“休要花言巧语!阴铁是不是在你手上?”
“阴铁?”薛洋指尖转着糖纸,嗤笑一声,“那是什么好东西?我可不知道,不过嘛——”他目光一扫三人,“你们这般急着找,该不会,是很想要?”
白薇往魏无羡身后退了半步,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没有回头。
“他说得轻巧。”白婳低声说了一句。
“人都躺在这儿。”魏无羡说,“他当然轻巧。”
薛洋把手里那张糖纸捻平了,抬眼看他们,笑得更深了些。
“哟。”他歪了歪头,目光越过三人,落到后头那两个姑娘身上,“两位小美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白薇被那道视线盯得发毛,往魏无羡身后又缩了缩。
“看够了。”魏无羡挡在前头,眼神冷下来。
蓝忘机已经上前一步,避尘微出,剑光横在两个姑娘与他之间。
薛洋笑了一声,把话咽回去,目光却在那两只手上各停了一停。
那眼神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
一道白衣从墙外掠落,衣袂带风,稳稳落在院中。
“薛洋。”
薛洋脸上的笑一敛,转过头去:“晓星尘,你倒是来得挺快。”
白衣人立在院中,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我追你半月有余。”他声音很清,眼睛却一点一点红了。
白婳往魏无羡那边偏了偏头,压着嗓子问:“这位是谁?”
魏无羡摇了摇头。
江澄也微微皱眉,手按在剑上,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薛洋把糖纸收进袖里,慢慢站了起来。
“来得正好。”
晓星尘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几个人,最后落在薛洋身上,声音很稳:“薛洋,自你离开岐山,接连血洗多家仙门,今日,休想再逃。”
魏无羡与江澄对视一眼。
江澄低声道:“他认识薛洋。”
“看来也是来追他的。”魏无羡说。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将避尘横在身前。
晓星尘这才看向他们,微微颔首:“诸位,在下晓星尘,与宋岚一道追缉薛洋,并非有意冒犯。”
话音刚落,墙外又落下一道黑影。
宋岚执剑落地,站在晓星尘身侧,目光冷冽地扫过院中众人,最后停在薛洋身上。
白薇下意识往白婳身后退了半步。
白婳把扇子合上,轻轻敲了敲掌心,低声道:“两个。”
江澄抱拳:“云梦江氏江澄,这位是姑苏蓝氏蓝忘机,还有魏无羡,这两位是白薇、白婳,我等也是追薛洋而来,常氏满门被屠,我等恰好路过。”
晓星尘神色一肃,拱手回礼:“原来是江公子、蓝二公子、魏公子,还有白姑娘,在下晓星尘,这位是宋岚宋道长。”
魏无羡听到“晓星尘”三个字,忽然眼睛一亮:“晓星尘?抱山散人的弟子?”
晓星尘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魏无羡又看向宋岚,目光一转,笑道:“那这位便是宋岚宋道长了,‘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久闻雅名。”
江澄闻言,也露出几分恍然之色。
薛洋嗤笑一声:“晓星尘,你倒是会找帮手。”
晓星尘没有理他,只看向魏无羡等人:“薛洋此人,我与子琛已追了半月,他手上血债累累,今日定不能放过他。”
魏无羡笑了笑:“那正好,咱们目标一致。”
薛洋站在台阶下,看着两边的人,忽然笑出了声:“有意思,一个抱山弟子,一个白雪观的道长,再加上江氏、蓝氏的人、还有两个小美人……这么多人围我一个,我薛洋面子可真大。”
晓星尘的剑,出鞘半寸。
“薛洋,”他声音很冷,“今日,你逃不掉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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