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风从树梢上走过去,沙沙地响一阵,响完了就没有了。
魏无羡仰着头,在枝叶的缝里找那一点黑。
“它在上头。”他说。
蓝忘机也在看,一只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话音才落,一声尖锐刺耳的啸鸣划破夜色。
接着,雾来了。
不是从一处起的,是从四面八方一齐翻涌上来,白茫茫的,又厚又快,一口就把月光吞了。
“怪事!”魏无羡脚步猛地顿住,抬手在身前挥了挥,环顾四周,“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起这么大的雾?”
“幻音雾。”蓝忘机停下脚步,双目微敛,“枭鸟借阴铁之力制造,幻音扰人心神,心思越繁杂,越容易被迷惑,关闭五识,凭灵力气息感知。”
“心思越繁杂,越容易被迷惑。”魏无羡重复了一遍,“那你就别想事。”
蓝忘机没有答他。
雾上空传来一声低沉的咕鸣,很远,又很近,绕来绕去,辨不出方位。
魏无羡顺着声音转了一圈,脚底下刚挪开半步——
两道漆黑沉重的铁链裹着劲风,骤然从雾里甩出来。
他侧身,来不及。
铁链狠狠缠住他的腰,一股巨力往回一拽,把他整个人拖过去,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上,铁链一圈一圈收紧,箍住他的躯干,越勒越紧。
呼吸一下变紧了。
魏无羡挣了两下,铁链只响,不松,然后他不动了。
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肩膀慢慢松下来,头垂着,屏住呼吸,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软在那里。
雾越来越厚,连眼前那层树皮都看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雾里有了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像怕惊动谁。
他垂着头,眼皮只留了一线。
一双素色的鞋,停在他面前。
“……阿羡。”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他后颈一麻。
他没有动。
“阿羡。”那声音又叫了一遍,带着一点颤,“你抬头看看我。”
一只微凉的手捧上他的脸,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开,指腹擦过他脸侧蹭破的那一块皮。
他终于抬了眼,雾里站着白薇。
蓝色的衣裳,头发散了一半,眼睛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东西,她蹲下来,膝盖落在落叶上,仰着脸看他。
“我找到你了。”她轻声说,笑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干得厉害。
“我数到一百,你还没有回来”她说,“你答应过我的。”
魏无羡没应声,他抬起手,想去碰她的脸。
铁链“哗”的一声,把他按回树干上。
“别动。”她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下去,声音很轻,“你这样跑,跑不出去的。”
她凑近了些,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她说话的时候,气息一层一层落在他唇上,带着一点甜味。
“就留在这儿。”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侧往下,落在腰上被铁链勒过的地方,停在那里,“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雾贴着人往上爬,把衣裳也浸得半湿。
她的头发蹭在他颈侧,凉的,带着水汽,她的手指绕过铁链,顺着他的腰侧一路往上摸,摸到那道勒出来的印子。
“就我们两个在一起,好不好?”她贴着他的耳朵说。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心跳得好快。”她轻笑了一下,那点气息就落在他耳后。
他眼皮一直往下沉,太累了,那点凉贴在脸上,舒服得让他想闭上眼。
“好”字到了嘴边。
他手指在铁链后面蜷了一下,指甲抠进了树皮,他把头垂得更低,呼吸放得更浅,像真的昏死过去一样,一动不动。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便慢慢直起身,往他身后绕去。
“阿羡。”
他睁开了眼。
右手猛地探出。
铁链“哗”地绷紧,他的手已经扣住了那只鸟的脖子。
“你精得过我?”
那一瞬,剑光到了。
避尘出鞘,寒光一闪,剑锋落下,“铮”的一声,缠在他腰上的铁链应声断了,两截铁链坠在地上。
五指收紧。
一声凄厉的哀鸣撕开雾,翅膀在他手底下挣了几下,扑棱一响,就不动了。
阴铁那股力量像是被人抽了筋,黑雾翻滚着往四面退,白雾一层一层薄下去,月光从枝叶缝里重新落回林间,落在地上,也落在他手背上。
魏无羡松开手。
鸟的尸体重重坠地,彻底没了气息。
他抬手揉了揉肩膀,长出一口气:“搞定。”
蓝忘机收剑入鞘,目光扫过地上的鸟尸,又看向他,最后落在他腰上那圈红痕。
“可有受伤?”
“小事而已,一点皮肉,不碍事。”他摆了摆手,活动了两下身子,“咱们快点回去,江澄他们还在结界里等着。”
“嗯。”
走出那片林子的时候,魏无羡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树还在那里,树皮上留着铁链勒过的白印。
雾散了以后,那里什么也没有。
……
篝火那一头。
“……六十五。”白薇数。
“六十六。”白婳跟着数,声音早没了开头那个劲,扇子还捏在手里。
“六十七——”
白薇的声音停了。
她一直望着山那边,望着望着,看见雾底下有两点影子过来,一点白,一点黑。
白婳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一下站起来。
“阿湛!”
金线“唰”地收了回去,魏无羡抬手把最后一道线头掐掉,结界散成一地碎光。
白婳最先冲出去,抓的是蓝忘机的袖子,眼睛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剑。
“受伤没有。”
“没有。”
“剑上有血。”
“不是我的。”
她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心来:“担心死我了。”
蓝忘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她袖口沾的灰上。
他没说话,只往前走了半步,抬手用指节轻轻拂去那点灰,动作很轻。
......
白薇看见魏无羡的身影,快步迎上去,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你怎么样?"她声音发紧,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有没有伤着?"
魏无羡伸手把人往怀里一带,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吓着了?”
“……嗯。”
“我在呢。”
她没应声,只是两只手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魏无羡由着她攥,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随即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
......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火外头那四十来个人一个接一个软下去,有的坐下,有的直接歪在地上,脸上的青一点一点退下去,温情提着裙子过去,蹲在最近的那个人身边,手指搭上他的腕。
“……有脉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江澄也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先把人弄回村里去。”
火又旺了一点。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