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悠站在石台上,一动不动,孟瑶跟在她身后半步,谁也没有说话。
山下那一片空地上,正打铁花。
一勺铁水泼上墙,铁花从墙上炸开,散成漫天的一把金;隔着半座山,看着小了很多,短了很多。
“那是什么。”她问。
“打铁花。”孟瑶说,“铁水打出来的。”
“离这么远,你也认得?”
“白得发青的是铁水,发亮的是铁花。”孟瑶说。
白悠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火候差着一分。”
“差在哪儿。”
“铁水打上去的时候,白得过头了,再烧一会儿就成渣,烧不透又打不散。”她说。
孟瑶“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方才那副灯架,你也是这么看的。”
“嗯。”
“我站在你后头,只看出是新打的。”
“看多了就看出来了。”白悠说,“它那个焊口,火烧到该停的地方没停。”
又泼了一勺,山下的金色慢慢落下来,落到一半就灭了。风从山谷里上来,带着一点烟味。
孟瑶看着她侧脸,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得很。
“白姑娘。”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没回头:“嗯?”
“你刚才跑的时候,我差点没跟上。”
她笑了一声:“你腿短。”
“是。”他应得干脆,“所以你跑慢点,我追不上。”
白悠愣了一下。
孟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楚:“你往前跑的时候,我总怕你摔,你回头看灯的时候,我总在看你。”
白悠慢慢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很。
“孟瑶。”
“嗯。”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那只旧铜手炉往他怀里一塞。
“冷么?”她问。
“不冷。”
“那你抖什么。”
孟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抖,不是冷,是紧张。
他握着手炉的手指微微蜷起,像是想藏起这份失态,抬起头时,正撞上她的目光。
白悠往前迈了一步,离他很近,她仰着脸,火光在她身后明明灭灭。
“藏书阁那回,”她忽然说,“我就想说了。”
孟瑶呼吸一滞。
“想说什么。”
白悠没回答,只是伸手,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
“以后别老站我后头。”她说,“站我旁边。”
孟瑶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
第二场铁花散完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铜手炉,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她。
白悠冲他笑了一下,很亮的那种笑,然后朝他走过去。
孟瑶迎上去,很自然地伸手,将她袖口沾的一点灰拍掉。
这一次,她没有躲。
……
空场边上,白锦在长案前站了一会儿。
案上搁着一批备好的河灯——纸糊的莲花,一朵一朵码在竹筐里,边上放着几小截蜡,领灯的人排了一长串。
“要那个么。”江澄问。
“嗯。”
“你在这儿站着。”
江澄把外袍往她身上一披,就钻进了人堆。
他回来的时候不太像他:外袍不知被谁挤歪了一边,额角上一层薄汗,鬓边翘起来一缕头发;手里那盏莲花灯却举得高高的,过了头顶,一路上怕被人挤坏。
白锦笑了。
“你头发乱了。”
“别笑。”他在她面前站定,把灯搁在案上,随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管灯的弟子递过来一根素线:“要不要系个记号?领的人多,怕拿混了。”
白锦把素线接在手里。
她把线绕在灯骨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很小的结,系紧。
“写什么。”
“不写。”她说,“系一个结。”
“什么?”
“不散。”
江澄看着那个结看了很久。
“灯会,”白锦忽然说,“天上没有。”
她说得很轻,说完就低下头去看那朵纸莲花,像刚才那句只是从嘴边溜过去的。
江澄没有接话,他把那件外袍拢了拢,隔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回云梦以后,荷塘边的灯,我年年给你挂。”
白锦抬起头看他。
“挂满一整晚。”他说。
“嗯。”她说,“我知道。”
风从廊下过来,把案上的灯纸吹得响,江澄把那盏灯从案上提起来,拎在自己手里。
“我拎着。”他说,“你跟着我走就行。”
白锦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拢了一下。
手是凉的——比她这个刚在风里站了半天的人还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说。
“挤了一圈。”江澄把手往回抽了抽,没抽动,就由她按着了,“你按着做什么。”
“一会儿就暖了。”她说。
风从廊下过来,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一只手压着一只手。
……
白芷站在林间的树下,看着那片人群。她鬓边那根素色的发带还系着。
蓝曦臣从那头走过来,站在离她三步的地方。
“白姑娘一个人站在这儿。”
“嗯。”
“看什么。”
“看她们。”白芷说,“都在。”
蓝曦臣顺着她的眼睛往空场上看了看,把目光收回来,停了一会儿。
“姑娘不放盏灯?”
白芷顺着他的话音抬头看着天上浮着星星点点的天灯,缓缓升远,她的目光跟着其中一盏,直到它融进夜色里,才慢慢收回来。
袖口里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蓝曦臣看见了。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那盏天灯——素纸糊成,通体洁白,纸面上未写一字。
“姑娘既已取了灯,”他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温煦的笑意,“若不嫌弃,不妨一同去放一盏。”
白芷顿了顿。
“也好。”她说。
蓝曦臣微微颔首,侧身让出半步:“请。”
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到了开阔处,夜风更清,远处的人声被树影隔得柔和。
白芷低头看着手里那盏天灯,一时不知该怎么做,蓝曦臣没有催促,只在一旁静静等着。
她蹲下身,将灯放在平整的石面上,护住烛芯,等纸罩里的热气慢慢鼓起来,夜风从袖口钻进去,她指尖被吹得有些凉,拢了拢火苗,动作却有些笨。
蓝曦臣也蹲下来,替她扶着灯骨。
“等它自己往上挣,”他说,“再松手。”
白芷点了点头。
片刻后,灯身轻轻一颤,像是被风托住,缓缓离了石面。她松开手,那盏素白的天灯晃了两下,便稳稳地升了上去,烛光在纸罩里晕开一小团暖黄。
白芷仰头看着它,没有许愿。
蓝曦臣站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那盏灯上,轻声说:“放灯的人,有的许愿,有的只是放一放,不写什么。”
白芷“嗯”了一声。
风从她鬓边掠过,那根系得有些松的发带被吹得滑下来一截,她抬手去拢,指尖还没碰到,蓝曦臣已经先一步伸手,替她将发带理好,系紧。
他的手指很轻,只碰了一下她的鬓角,便收了回去。
白芷怔了怔。
“风大。”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和,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极寻常的事。
白芷摸了摸鬓边那根系好的发带,没有说话。
天灯越升越高,融进漫天星光里,她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蓝曦臣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空场上的人声一波一波传过来,她抬起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往天上走的灯。
“泽芜君。”她说,“这些灯飞得这样高,上头的……看得见么。”
蓝曦臣也抬起了头。
灯从他头顶上一盏一盏过去,他就那么看着,看了有几息。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若真有……看见了也好。”
“为什么?”
蓝曦臣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升上去,声音很轻。
“这样......也能沾些人间的热闹。”
白芷把眼睛从灯上收回来,没有接话。
她在那上边待过太多年,太知道那上边是什么样子。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方才他说的那句话,轻得像一片雪,却把什么东西化开了。
廊下另有一盏灯被风扯得歪了,摆了两下,又稳住了。
“上元过了,山里还要冷一阵。”他说。
“嗯。”
“姑娘的卷子,还有几架?”
“三架。”
蓝曦臣“嗯”了一声:“姑娘若不急,便多留几日。”
“好。”她说。
蓝曦臣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样快。
廊下的灯又晃了两下,稳住了。
他垂下眼,很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隔着那盏灯站着,谁也没有走。
空场东头有人喊了一声:
“放河灯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