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堂的时候,魏无羡被两个人扶着站起来,腿都是软的,他站了半天才站直,还回头往廊子那边挤了挤眼。
白薇立刻瞪了他一眼。她眼睛是红的。
蓝忘机不用人扶。他自己站起来,把外袍放下整好,走路仍旧是直的。
经过廊下那根柱子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上头停了停。他没有往柱子后头看,也没有说话,只把步子放慢了一点点。
"那张符。"
魏无羡"啊"了一声。
"不要连累别人。"
"我知道。"
说完他就往前走,没有再看魏无羡一眼。
廊下那根柱子后头,白婳走了出来。
她没有出声,走到蓝忘机左边,把手托在他的手臂上。
蓝忘机看了她一眼:"……不必。"
"你背上有伤,我看得见。"
他没有再推,两个人拐过廊角,往后山那条石径去了。
......
廊子这一头,白薇和江厌离一人扶着一个。
魏无羡半挂在白薇肩上,走了两步就"嘶"一声;江澄手撑在江厌离的胳膊上,一步一步往外挪。
蓝曦臣从廊子那头过来,在他们面前站住。
"魏公子。"
魏无羡抬起头:"泽芜君。"
"戒棍落在背上,血淤在肉里,光敷药化不开。"蓝曦臣看了他背上一眼,"后山有一处寒潭,水寒而活,泡一个时辰,淤血自散,今日一回,明日、后日各一回。"
"还有这种好地方。"魏无羡咧了咧嘴,"多谢泽芜君。"
"只是水极凉,泡足了时辰才好。"蓝曦臣说,"去的时候带件干衣。"
他说完,转身回了廊上。
江厌离听在耳朵里,转头看了看弟弟。
"阿澄,你也去泡一泡。"
"我五棍,不碍事。"江澄把手从她胳膊上收回来,"我先回去。"
"你背上也见了印子。"
"见了印子,又不是见了骨头。"江澄顿了顿,"她要是知道了,夜里又不睡,我晚回去一刻,她就站在门口多等一刻。"
江厌离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只把胳膊递过去:"那我扶你回去。"
"……有劳阿姐。"
白薇转过头看魏无羡。
"走吧。"魏无羡说,"你别扶着我站在这儿叫人看——"
"你现在这个样子,谁看都一样。"白薇说。
江厌离扶着江澄往客院去,白薇扶着魏无羡,往后山那条石径走。
……
客院的院门半掩着。
白锦站在门槛里头,一只手扶着门框,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
"回来了。"
"你怎么站在门口。"江澄说。
"听见院门响了。"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扶着他的江厌离,叫了一声,"阿姐。"
"人我给你送到了。"江厌离说,"药在屋里,先给他上药。"
江澄"嗯"了一声,把手从她胳膊上放下来,自己撑着门框站稳。
江厌离站在院子里看了他们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把院门轻轻带上了。
白锦伸手在他背上碰了一下,隔着衣裳,那道痕是浅的,几乎摸不出来。
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江澄回头看她。
"没什么。"她把手收回来,"你坐下。"
她把那件外衫拿过来搭在他肩上,拧开瓶盖,用指尖挑了一点药,按在他背上,她的手很凉,落下去的时候力道轻得像在试探。
"手怎么这么凉。"
"开着窗坐了一会儿。"
他没再说话,肩背绷得很紧,她眼里那滴东西到底没忍住,落在搭在他肩上的外衫上,很快洇开。
江澄侧过脸看见了,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真不疼。"
"嗯。"她把药推匀,"我知道。"
停了一会儿。
"以后别喝了。"她说。
"嗯。"
"你答应我。"
"……答应了。"
他把手抬起来,想拍拍她的肩,手在半空里停了停,最后落在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上。
"听学结束,我就带你回云梦。"他说。
"好。"
……
后山那条石径往下走,两边的竹子密起来,风从竹子里穿过。
一汪活水嵌在黑石中间,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白气,凑近了才觉得那股凉气顺着鼻子往里钻。
蓝忘机已经在潭里了,他面向潭心,水没到胸口。
白婳坐在岸边那块平石上,膝上摊着一方布、一只小瓶,她侧着身子坐,眼睛只落在他背上那一片。
"哟,蓝二公子先到了。"魏无羡站在潭边。
蓝忘机没有回头。
魏无羡把外袍往那块平石上一放,一只脚踩进水里就倒抽了一口气,龇牙咧嘴地往下走,走到水没胸口的地方,趴在了石头边上。
趴下去,他先往岸上瞟了一眼——白薇站的那一侧,正对着蓝忘机。
他不声不响地把水淋淋的肩一横,往那边挪了半尺,正好挡住。
"薇儿,往这儿看。"
"……看什么。"
"看我。"他撩起一掌水往那边一泼,"那边没什么好看的。"
水花落下来,扑了他自己一脸。
他抹了一把,回过头——蓝忘机正把平石上那件外袍拎起来,抖开,抬手甩到他肩上。
"穿上。"
"穿着这个泡?"
蓝忘机不答,他往白婳那一侧挪了半尺,把背横过去,挡住了一个人该看见的地方。
白婳在岸上看得明白,慢慢把眼睛收回他背上那一道痕上:"我看的是这道伤。"
"……嗯。"
她把手里的布浸了水、拧到半干,从背后轻轻按上去,指尖落在那道痕的上沿时,她停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把药布按匀。
"疼就说。"
"不疼。"
"骗人。"
他不说话了,潭边只剩下水声。
魏无羡趴在石头边上,手肘硌得难受,动了动。
白薇蹲下来,把自己那件薄外衫解下来、叠了两折,垫在他手肘底下。
"你自己不冷?"
"我不下水。"
"回头湿了。"
"我晒得干。"
他从水里抬起一只手,把那件外衫往里掖了掖。
"一个时辰。"他说,"泽芜君说的。"
水很凉,凉到人清醒。
一个时辰到的时候,魏无羡先从水里站起来,他站在那块湿石上,回身朝白薇伸出手:"起来,蹲这么久,腿都麻了。"
"我自己起。"
"客气什么。"他又往前探了半寸。
脚底下那块石头上一层青苔,被水浸得发亮。他"哎"了一声,人往后仰——
扑通。
水花炸起来,溅了岸上一片。
白薇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拽住他那只还举着的袖子,她脚下一滑,跟着栽了进去。
白婳扑过去拉六妹:"六妹——!"
她踩的那块石头也是滑的,一步没踩住,连人带那只药瓶一起下了水。
蓝忘机从水里直起身,一条手臂横过去捞住白婳,被两个人的分量一带,整个人没入水中。
后山的竹子上,一群鸟扑棱棱飞起来。
……
魏无羡先冒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还在笑:"这水,比刚才还凉——"
白薇在他怀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抖得像片叶子:"魏无羡!"
他呛了一口水,咳着把人揽住:"在呢在呢,没事——"
蓝忘机也站起来了。他站在水里,头发湿透,水珠一颗颗往下滴,什么也没说。
白婳离他最近,刚扶着岸边的石头喘气,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嘴唇发白。蓝忘机没看她,只把肩横过去,挡在她和魏无羡之间,声音很平:"离远些。"
魏无羡正低头给白薇裹外袍,闻言动作一顿,抬眼斜过去:"蓝二公子,你防谁呢。"
蓝忘机没应。
魏无羡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得到回应,低头继续把外袍往白薇肩上拢,。
白薇被他拢在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声音闷闷的:"……你先把衣裳穿好。"
她自己身上只裹着那件外袍,魏无羡却还敞着怀,湿衣贴在身上,领口松着。
"你先别管我。"魏无羡头也没抬,手还在给她系带子。
白婳在蓝湛身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
这是一处很大的洞,洞顶看不见,水从一片黑石缝里淌出来,汇成一汪极静的水;水面上也浮着一层白气,比外头薄,却一丝也没散。
"……这是哪儿。"白婳说。她的声音在洞里荡了一下,又落回来。
蓝忘机没有答,看着对面那片黑黢黢的石壁。
"阿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
"寒潭洞。"
魏无羡愣了一下:"什么?"
"后山的禁地。"蓝忘机说,"门规上写着,弟子不得入。"
洞里静了一息。
魏无羡"嘶"了一声:"……那我们四个,是怎么进来的。"
没有人答他。
那汪静水的极深处,忽然有一点极轻的响动荡开来。
不像水声。
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用指尖拨了一下弦。
一声。
四个人都听见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