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辞别晓星尘与宋子琛后，白灵循着隐秘仙途独自归天。

仙讯催得急迫，不容半分滞留，她步履匆匆，绝尘踏向云海深处，心底却被凡尘数日的朝夕相伴填满，翻涌着化不开的怅然与遗憾。

晓星尘温润纯粹的眉眼、并肩夜猎的安稳默契、临别时那句赤诚笃定的来日重逢，一遍遍在心头回荡，让她清冷万年的仙心，难得染上凡尘暖意，又即刻被仙凡殊途的宿命冻得微凉。

她心底清明，此番归庭便是身归九天戒律，从此咫尺凡尘、山海永隔，晓星尘满心期许的再会，终究是一场无从兑现的空念。

心绪纷乱间，途经一处幽深荒谷，谷底阴风凛冽、戾气盘桓，阴冷晦暗的气息与周遭清朗山林格格不入。

白灵本能驻足探查，草木灵力悄然铺展，清晰捕捉到谷底乱石堆中，藏着一缕濒临溃散、混杂着极致痛苦与偏执阴戾的微弱气息。

她生性温柔心软、悲悯万物，素来见不得生灵疾苦落魄，哪怕自身归期紧迫、心绪繁杂，也无法对这份绝境中的挣扎视而不见。

善良是她刻入仙骨的本能，不分境遇、不辨善恶，只求本心坦荡。

缓步踏入荒谷，昏暗光影之中，她望见一名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少年蜷缩在乱石之间，少年身形单薄，满身伤痕触目惊心，断指残缺，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在刺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着落魄孤苦、濒死无助，唯有一双眼，藏着与稚嫩年纪全然不符的乖戾、偏执与深重戾气，只是此刻重伤濒死，再也无力遮掩。

此人正是连日以来暗中作祟、手段阴狠残忍的始作俑者薛洋，也是晓星尘与宋子琛一路追查的诡异邪祟源头。

他连日作恶耗损过重，又遭多方修士围剿重创，穷途末路之下藏匿于此，静待消亡。

可白灵身居九天、不谙凡尘至恶，心思纯善通透，只观眼前少年落魄濒死、孤苦无依，全然未曾将这孱弱可怜的模样，与那些屠戮无辜、残害生灵的阴毒恶行联系起来。

她缓缓俯身，褪去一身清冷疏离，声线温柔澄澈，带着纯粹的悲悯：“你伤势垂危，为何独自困于此地，无人照料？”

薛洋艰难抬眼，浑浊阴鸷的目光撞进一双干净温柔的眼眸。

他半生颠沛、饱经欺凌，看尽世间冷眼、践踏与恶意，从未有人这般不带鄙夷、不带功利、不带探究，纯粹因他落魄疾苦而生出恻隐。

眼前女子气质绝尘清绝，周身萦绕着温润的草木生机，干净得不染半分凡尘污秽，是他黑暗晦暗、满是仇恨的人生里，从未触碰过的微光。

常年戒备世人、满心戾气的少年，下意识绷紧身躯，沉默凝滞，死死盯着她，满心猜忌却又莫名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白灵只当他是受惊怯懦，心底愈发柔软，不顾自身仓促归程，抬手催动温润纯粹的草木灵力，淡淡的翠绿光晕轻柔笼罩薛洋周身，小心翼翼修复他破损衰竭的经脉，抚平刺骨剧痛，稳住他濒临断绝的生机，力道温柔克制。

“别怕。”她轻声安抚，语调干净纯粹，“我不会伤你，只为替你暂缓苦痛，稳住伤势。”

温润的灵力消解了他周身的戾气与寒意，抚平了常年颠沛流离的荒芜与伤痛，这是薛洋此生第一次遇见无条件的善意与救赎，无人苛责他的过往，无人鄙夷他的狼狈，无人算计他的得失，突如其来的温柔，瞬间填满了他空洞晦暗的心底，将他长久以来的恨意与偏执，暂时妥帖安放。

白灵仙程紧迫，无力久留照料，待彻底稳住薛洋伤势、保下他一线生机后，她便起身垂眸，字字皆是本心善念，期许他迷途知返：“此地凶险，你伤势稍缓便尽早离去，寻一处安稳之地静养，往后摒弃戾气，好生向善、安稳度日。”

她不知他双手沾满鲜血、恶贯满盈，不知眼前落魄少年，正是二人苦苦追查的祸乱之源。

她以最纯粹的慈悲，救赎了世间最阴戾偏执的恶鬼，这份不分善恶的温柔，是治愈绝境的光，亦是催生执念的刃。

善良从来是双刃剑，能渡人出苦海，亦能养恶生贪念。

薛洋始终沉默不语，抬眼牢牢锁住她温柔清绝的眉眼，将这绝境之中唯一的善意与光亮，深深刻入骨血、藏入魂魄。

待白灵转身踏空、仙光绝尘而去，谷底只余淡淡草木温香萦绕，良久，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偏执诡异的笑意。

世间人人弃我、欺我、恶我，唯独她予我温柔、予我救赎，她不知我恶、不怪我戾，这份不染尘埃的慈悲，成了他此后余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亮，扎根心底，永世难忘。

白灵踏云直上九天，落地的刹那，凡尘沾染的暖意与温柔尽数褪去。

天庭云海浩荡、仙气凛冽，岁岁年年皆是肃穆冰冷、一成不变，没有山野清风，没有朝夕相伴，没有赤诚温柔的济世道人，更没有短短数日的安稳松弛，那场凡尘相逢，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梦。

她立在云海边际，遥遥俯瞰遥遥凡尘，心底盛满无人知晓的遗憾与清醒，短暂的凡尘之行，动了万年未动的心弦，却只能亲手斩断所有牵绊，留他在凡尘空许归期，留自己在九天独享余生遗憾。

她也全然不知自己一念心软的救赎，已然为往后的凡尘劫难、血泪纠葛，埋下了无解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