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云梦,岁月安然,彼时一众少年尚且无忧无虑,未历仙门纷争、乱世苦楚。
魏无羡今日闲来无事,江澄整日闭门修炼,无人陪他嬉闹,他便独自靠在渡口柳树下歇脚,散漫度日。
他习惯了热闹,偶尔独处,心底总有些空空落落的,尤其每逢莲花开满塘,总会莫名想起一年前闹市偶遇的那个蓝衣姑娘。
那一年市井喧嚣,人潮拥挤,他无意间撞见一个手足无措的蓝衣少女,被往来行人推得摇摇欲坠,模样温顺又怯懦。
他见状,下意识抬手稳稳扶了她一把,指尖未曾多触,分寸自持,只温声出言安抚两句,便因身有要事,转身匆匆离去。
彼时他心底毫无波澜,只当是凡尘路上一场寻常萍水相逢,不过人海过客一面,转瞬便会随风淡忘,从此山水不相逢。
可缘分最是奇妙,无心擦肩,偏偏有意重逢。时隔数日,他再经这条长街,恰逢晴光正好,暖阳漫落人间。
长街转角处,那抹熟悉的蓝衣再度映入眼帘。彼时街边几个顽童追逐打闹,不慎打翻了街边老摊贩的竹筐,鲜果杂物滚落一地,老人手足无措,望着狼藉场面束手无策。
周遭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却无人上前相助,唯有那蓝衣少女快步上前,屈膝俯身,不言不语地帮老人捡拾散落的物件,动作轻柔利落,眉眼坦荡温和,全然不见初见时的怯懦局促。
暖煦的日光穿透檐角枝叶,细细密密铺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眉眼与清瘦的肩头,将她周身那份纯粹的善意衬得愈发干净澄澈。
彼时漫天暖阳倾落,穿透层层枝叶,细碎金光尽数落在她眉眼肩头,镀上一层温柔澄澈的光晕。
她垂眸浅笑的模样,干净又温暖,撞得他素来清冷无波的心底,骤然掀起千层涟漪。
魏无羡立在不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幕,素来跳脱肆意、万事不上心的心底,忽然轻轻一颤,无端生出满心缱绻暖意。
他心头微动,下意识抬步上前,想要开口搭话,留住这抹惊艳眼眸的身影。
可偏偏此时,街头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车轮滚滚,扬尘四起,堪堪挡住了他的前路,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不过转瞬功夫,马车绝尘而去,街面重归清净,可方才的蓝衣少女,却早已消失在人潮尽头,无迹可寻。
世人皆道魏无羡潇洒不羁,随性洒脱,凡事转瞬即忘,从无牵绊。可没人知晓,他骨子里最是偏执长情,重情重义。
那一日市井惊鸿,一眼入心,一念经年,此后整整一年,人潮万千,烟火寻常,他再也没能遇见那抹蓝衣。
旁人不知他为何偶尔驻足长街、默然回望,唯有他自己清楚,那场暖阳下的相逢与仓促错过,成了他藏于心底、无人可替的执念,朝朝暮暮,岁岁念念不忘。
他将这场不期而遇的心动妥帖珍藏,秘不示人、无人替代。
素来随性洒脱的人,一旦动了心、认了真,便是极致的执念,岁岁念念不忘,经年难忘,再也无法轻易释怀。
他不知少女来历,无人识得她模样,久而久之,便私自认定那是云梦莲池孕育的莲仙,偶然入世一游,随性洒脱,来去无踪,见过凡尘烟火便会飘然远去,再也不会相见。
无数个闲散午后,他总会不经意想起那抹蓝色身影,干净、温柔、怯生生的,和他见过的所有鲜活张扬、争强好胜的仙门女子都截然不同。
只是他从未知晓,那并非凡尘仙灵,而是私自下凡、步步惶恐的天庭六公主白薇。
九霄天庭戒律森严,岁月清冷枯燥,姊妹四散分离,多人滞留凡尘未归。
为遮掩姊妹私自下凡的重罪,白薇与三姐常常提心吊胆,日日悬心提防天庭追责。
她生性胆小温顺,恪守天规,从未敢有半分逾矩,却终究抵不过至亲牵挂,鼓足毕生勇气踏出南天门,只为寻回失联的五姐白婳与滞留云梦的七妹白锦。
白薇仙法天赋特殊,近身打斗毫无优势,自保能力极弱,却在符咒封印一道天赋卓绝,手中白玉笔便是她唯一的护身本命法器。
一路隐匿仙力、小心翼翼下凡辗转,她最终落脚云梦渡口,抬眼便看见柳树下恣意慵懒的少年。
少年眉眼依旧明媚张扬、坦荡赤诚,鲜活热烈的模样,是她清冷仙途里唯一的念想。
白薇脚步骤然僵住,指尖攥紧衣袖,耳尖泛红,心底又慌又喜。
她不敢上前,又舍不得移开目光,生怕眼前重逢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柳梢风声簌簌,惊动了沉思的魏无羡。
他悠然抬眼,散漫的目光落在那抹素白身影上,嘴边柳枝骤然滑落,眼底的慵懒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讶异与惊喜。
那张温顺怯弱的脸庞,正是他惦念已久、以为再也无缘相见的姑娘。
他立刻直起身,收敛了满身玩世不恭的散漫,语气干净真诚,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姑娘、没想到我居然还能再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