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深不知处时,已近黄昏。
山门前的玉兰树被夕阳映出一层浅金。钟声自远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与乱葬岗终年不散的风声截然不同。
你站在山门前,竟有片刻恍惚。
守门弟子向蓝忘机行礼,又接过你手中的行囊。

含光君,陶姑娘。先生与泽芜君正在兰室等候。
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点的裙摆。
我穿成这样进兰室,怕是不妥。


可先更衣。
好,那我快去快回。

你正准备赶回自己的住处,蓝忘机却在身后唤住了你。

可去静室,近些。
你迟疑了一下。此处距离你的住处尚有一段路,若来回耽搁,确实会让蓝启仁与蓝曦臣久等。
你点点头,随他去了静室。
走到门前,你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去静室更衣,若让其他弟子看见,会不会不太好?

蓝忘机摇摇头,

不必在意。
他的语气太过坦然,反倒显得是你多想了。
进入静室后,蓝忘机将内室让给了你,自己取出一套干净衣袍,退到外间。
你将内室让给我,那你去哪里换?


此处。
话音落下,房门也随之合拢。
静室一向安静。你们一个在内室,一个在外间,隔着屏风与木门,各自换下沾染尘土的外袍。衣料摩擦的轻响在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系好衣带,抬头时,恰好看见门外映着一道朦胧的身影。
蓝忘机正在整理衣襟,修长的轮廓落在门扉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你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外间彻底安静下来,才听见他的声音。

可准备好了?
你骤然回神,连忙将最后一处衣带系好。
好了。

你推门出去,与他一同前往兰室。
蓝启仁与蓝曦臣已经等候多时。你们到达兰室后,将记录以及蓝忘机临摹下来的残缺符纹摆在案上。
你与蓝忘机行礼落座,将这十几日查到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到刘氏夫妇皆已身亡时,蓝曦臣轻轻叹了一声。蓝启仁则拿起那半张残符,仔细查看许久。

此符确有模仿鬼道之意,但其根基仍是灵力。
正因如此,才更能证明此事并非魏婴所为。

蓝启仁抬眼看你。

只能证明此符并非出自他手,尚不能证明杀人之事与他无关。
刘氏没有亲眼看见魏婴杀人。她只是看见一个黑衣持笛之人从附近经过,便认定凶手是他。如今又查出有人故意模仿他的符法,这至少说明当初的情形另有隐情。

你没有与蓝启仁争辩,只平静地将那截金线放在桌上。
采药人的尸骨被人转移,魂魄可能也遭拘禁。石洞内还有被毁去的阵法。若只是寻常劫杀,凶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有人借乱葬岗行事,嫁祸魏婴。
蓝启仁眉头微皱。
蓝曦臣取过金线,在灯下看了一阵。

这种金线并非某家独有。富贵人家、仙门世家的衣饰与锦囊上皆有可能使用。仅凭这一截线,无法判断出处。
我明白。所以我们没有对外提起此事。

蓝曦臣微微颔首,

若贸然惊动幕后之人,余下的痕迹只会被清理得更加干净。
他看向蓝忘机。

忘机,藏书阁中或许留有相似阵法的记载。你可从拘魂术与招阴符入手查找。

是。
请问,我可以与含光君一同查阅吗?

蓝启仁看向你,目光落在你手腕的莲子手串上。

刘氏仍在你体内,你眼下最要紧的是稳固神魂。
刘氏如今与我神魂相系,我又答应过替她查明真相。即便帮不上太大的忙,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兰室中安静片刻。
蓝启仁看了你许久,最终将残符放回桌上。

不可逞强,不可私自下山,更不可擅自唤醒亡魂。
弟子谨记。


回去休息吧。
你立即起身行礼,生怕他下一刻便改变主意。
走出兰室后,你长长松了口气。
每次见到蓝先生,我都忍不住提心吊胆。


叔父并非不通情理。
我自然知道。可知道归知道,该紧张的时候还是会紧张。难道你从来不怕蓝先生?

蓝忘机摇了摇头。
那你可有怕的人?

蓝忘机略作思索,再次摇头。
连魏婴成日缠着你说话也不怕?

蓝忘机脚步微顿,看了你一眼,没有作答。
你忍不住笑起来。
你们沿着长廊向住处走去。天色已经暗了,檐下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柔和的光。
走到岔路口时,你忽然停下。
蓝湛。

蓝忘机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你。
你原本想问他从乱葬岗回来一路上为何这样安静,话到嘴边,却又想起山门前那个仓促的拥抱,以及自己落在魏无羡脸颊上的吻。
蓝忘机当时站在远处,你不知他看到了多少。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有。
当真没有?


嗯。
他神色平静,似乎真的不打算追问。可你与他相识许久,已经看得出那份平静之下并非毫无波澜。
你走近一步。
你若有不高兴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蓝忘机垂眸看着你。

你所做之事,无须向我解释。
可我并非想向你解释。

他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疑惑。
我只是怕你什么都放在心里,最后又一个人难受。

山风穿过长廊,吹动他额前的抹额。
过了片刻,蓝忘机才开口。

我并非不高兴。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抬起手,替你拈去一片不知何时落在肩上的玉兰花瓣。
他的指尖并未碰到你,却在极近的距离停留了一瞬。

夜深了。回去休息。
你望着他转身的背影,快走两步追上去。
蓝湛,你还没有回答我。


明日再说。
你明日一定又说“并无此事”。

蓝忘机没有反驳,唇角却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此后的日子重新恢复了平静。
白日里,你与蓝忘机一同翻阅藏书,寻找与拘魂阵有关的记载。蓝曦臣也派人查验金线与符纸的来历,可惜始终没有找到确切的出处。
你们也时不时与魏无羡通信。
最初是将云深不知处查到的内容整理好,每隔几周托人送往夷陵。魏无羡的回信却往往不怎么正经。上一页还在分析符纹,下一页便开始抱怨萝卜卖不出去,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替他做陶老板。
有时,信封里还会掉出一只折得歪歪扭扭的小纸人。有的写着你的名字,有的写着蓝湛的名字,还有几只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圆圈和小花,像是阿苑握着笔照样描出来的。你将那些纸人全部收在木盒里。
三个月后,金麟台传来消息,江厌离平安诞下一子,取名金凌,字如兰。
收到消息那日,你立即写了一封贺信,又挑了几样适合婴孩的礼物送去。江厌离很快便回了信,说母子平安,让你不必挂念,还说等阿凌满月时,一定要请你前去看看。
又过了二十余日,两封烫金请帖一同送进了云深不知处。
一封呈给姑苏蓝氏。
另一封则送到了你的住处。
请帖上端端正正地写着:
“潞安陶氏,陶祎姑娘亲启。”
你用指尖轻轻抚过“潞安陶氏”四个字,许久才将请帖打开。
里面写明了金凌满月宴的日期,还夹着一张素雅的小笺。纸上的字迹温柔端正,是江厌离亲手写的:
祎儿,阿凌满月,盼你前来一见。阿羡也会来。
看见江厌离的亲笔信,你眼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意。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温柔而体贴。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你将小笺放回请帖,起身打开房门。
蓝忘机站在门外,手中也拿着一封金色请帖。
他的目光落在你尚未收起的笑容上。

收到了?
收到了。江姐姐还特意给我写了一张小笺。


嗯。
你将请帖抱在怀中,笑着望向他。
蓝湛,终于有一件喜事发生了。

蓝忘机安静片刻,轻轻颔首。

嗯。
此时的你只以为,那会是一场久别重逢的喜宴。
没有人知道,那封从金麟台送来的请帖,会成为一切变故的开端。1
作者大大写得真好,细节拿捏得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