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温柔36.

冬天，下雪的冬天，很厚的雪，只江亦南一个人站在雪里，不能动弹，眼看着那雪快要把她淹没了，她无声地奋力挥着手，脸庞通红，想哭，哭也没有声音。原本打算就这样死掉算了，结果梦境由此搁浅，她醒过来，睁开眼，坐起身子，发现对面位置上坐着一个男生，他戴着一副细丝眼镜，很认真地在看着书。

江亦南望着他恍惚了一会儿，从梦境里追溯而来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恰巧他这时也抬起了头，看着她擦眼泪的模样，他愣了愣，什么话也没说，又低下头看书。

江亦南揉了揉因为睡觉而变得有些僵硬的肩膀，又扭头望了望窗外，像梦里那样，今年的第一场雪倒是真的落了下来，不过又轻薄又无力，只在空中能看见一些细小的白色颗粒，落在地上便很快融化掉。

这是她失业后的第二个月。她租的房子附近有一所大学，大学图书馆里门禁如同虚设，总是敞着，因为睡眠不好的缘故，她常常在游手好闲的白日过去，带着一本亦舒的爱情小说，到图书馆里补觉，那种大片大片的安静与时而哗啦哗啦响起的翻书声太适合用来睡眠了。

江亦南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拿着茶杯去打了一杯热水，站在图书馆门前发呆。那会儿的雪大了一些，天空显得很沉寂，是快要变成深蓝色的那副模样。

站了好一会儿，她再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那位男同学已经走了，她桌上多了一包纸巾。

据她观察，那位男同学叫焉栩嘉，读哪个年级不知道，但应该学的是经济类专业，因为过了几天江亦南再在老位置上见到他时，他正在看凯恩斯的《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

《就业、利息与货币通论》，这名字真是催人入睡。

她趴在桌上，手里握着热水杯，脑袋朝他那一侧望着，见他看得入神的模样，心里不由肃然起敬，然后不消一会儿，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很好，没有梦，醒过来的时候神清气爽，再望向焉栩嘉的位置，他已经不在了。外面的天将暗未暗，下着雨，阅览室里亮堂一片，人稀稀落落地散落着。睡前倒的热水已经冷了，她还习惯性地握着。

在冬天到底是喝不惯凉水的。江亦南起身出了阅览室，右拐到走廊尽头的角落里去接热水。刚一拐角，便看见焉栩嘉拿着水杯在那儿站着，大抵是在等水烧开。

他面朝着玻璃窗，玻璃窗灰扑扑的，外面是星星点点的校园灯火。他穿着件黑色的风衣外套，微微弓着背，走廊里的灯光不似阅览室，只懒洋洋地亮着，懈怠极了，不算明亮，昏暗里他的侧脸像一张粗粝默片下的影像，显得朦胧，还有那么一点儿好看。

她走了过去，站在他身旁，不知什么缘故，忽然想说说话。

她说。

他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又说。

他冲她笑了笑，说

她问。

他回答，又问她

她心虚一下，说自己是个失业女青年，只是过来蹭个觉，总觉得自己太废柴了。虽然事实确实如此。

她说。

他说。

他们之间静了一会儿，外面的天悄无声息地暗了，江亦南正望着窗外出神，他突然望向了她，也不知说了句什么，声音轻轻地，外面正好一群人路过，说话声很大，被盖住了，她没听清，只看见他微微笑着。

他又说。

江亦南收回视线，自觉跟在他身后，排队等着接水。

到了热水器前，他却偏了偏身子，站到一旁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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