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楼
江湖上没听说过无名楼的人很少,所以无名楼有名气。
传说无名楼是一个少林和尚无心建造,他建造这座楼房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展现自己的建筑天赋。这个和尚不会武功,他学的是木工。和尚建好楼后想不出名字,他固执得不想用别人取的名字,整天叨唠着无名无名,后来就有了名。各尚死后,他的远房亲戚继承了这幢楼,为了对上一辈表示尊敬,无名楼不再改名,但变成了一家酒楼,因为百里坡虽然地势偏僻,却是主要的交通要道,四通八达,是块风水宝地。一代传一代,便传到了老板娘手里。
无名楼有三绝,茶,酒,女人。
无名楼还有一批死士。
当然,无名楼有杀手,只有那些江湖中人才知道,路过无名楼的人只知道,那座酒楼,是个醉生梦死的好地方。时间一长,有人便觉得无名楼像一个庞大的组织,而老板娘很可能只是一个堂主之类的角色,于是报了官。县官是个好色之徒,带了所有衙役到无名楼取乐,实质上想消灭一个组织,他听说无名楼里除了用之不尽的财物外,还有一批绝代女子。县官进了无名楼后,再也没出来,有人说他被收买了,躺在温柔香里享受天伦之乐,有人说他被人用刀砍成了肉汁,做成了人肉包子卖给了在无名楼喝早茶的客人,但一个月后人们发现县官和衙役的尸体腐烂在县衙内,县官的某个部位还不翼而飞。新来的县官不敢惹江湖中人,但暗中上书朝廷,请来了一批大内高手,都有去无回。好几个想找无名楼茬的县官,脑袋都搬了家。
得才的棺材铺就像无名楼的档案室,能查得到某人死于某年某月日。有人称棺材铺是无名楼的分支,得才是老板娘下面的一个喽罗。过这话的是铁匠,他站在太平镇最热闹的集市上说的得才为什么不做乡亲们的生意,因为得才是老板娘的狗腿子。第二天,铁匠躺在了太平镇的集市上,舌壮头不见了。这次得才替铁匠收了尸体。得才说拿人钱财替人除灾。
无名楼具体属于哪个门派,是何人领导,无人得知。
无名楼权利最大的人,就是老板娘。老板娘除了美貌绝伦外,还有一张会说的嘴巴,她凭着那张嘴巴留下了许多侠客为她卖命,凭着那张嘴巴谈成了无数笔生意。当然,无名楼只做自己的生意。
无名楼分三层,第一层喝茶吃饭,第二层饮酒作乐,第三层倾家荡产。很多人对第三楼的名称很不理解,但上过第三楼的人,每个都输得光着屁股下楼。进无名楼没规矩,只要有钱就可以进,进了无名楼有规矩,进一楼喝早茶要一百八十两银子,上二楼二百八十两银子,上三楼要三百八十两银子。
二狗上的三楼,只不过是老板娘的卧室,他要真的上三楼去享受乐趣,一秒钟的资本都不够,因为三楼每次下码至少要一百两银子。得才也只不过是在二楼的走廊上喝茶而已,他才舍不得花钱到二楼的群香阁享乐,一是黄花嫂知道后会拧断他的脖子,二是那些女人无情。
无名楼的伙计普通,却不平凡,但有礼貌,礼貌得客人可以随时拿他们消气,倒茶在他们脸上,甚至撒尿都可以,但这种乐趣也是要付钱的。所以无名楼的伙计很有钱,他们的服装很奇特,全身都是口袋,似乎专门为装银子而设计。老板娘不但纵容她的伙计,还纵容那帮女人,这帮女人可以随便跟男人出去,也可以让这些男人留下来过夜,只要他们有钱。
到无名楼看女人的人,除了看老板娘,再就是桃花和琴儿。
桃花是群香阁的主人,相貌平平,天生就一幅好嗓门,她的歌声能把一个快乐的男人带到忧伤的境界,能把一个绝望的男人带来新生。琴儿是群香阁的艺妓,卖艺不卖身,如果要用功能来形容琴儿,男人会十八般兵器,她会十八般乐器,当然,琴儿能成为群香阁中的骄骄者,除了有着精湛才艺,论相貌而言,她是无名楼第二。如此才貌双全的女子,当然引得无数英雄豪杰和富家子弟崇拜和解襄。
女人天生就是男人的崇高事业,能拥有一个绝世女子,是每个男人一生中最伟大的梦想。少林的一指神法明大师是位得到高僧,他为了无名楼的一丫环而还俗,最终死在同门的剑下。法明的爱情故事一直被游荡在无名楼的年轻人们传诵着,连群香阁的女人们也佩服法明的至爱精神。可惜法明死得很惨,原本他是不该死的,他不忍同门相残,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把剑剌进他的胸膛,然后喷出红红的液体。
法明是无名楼的客人,又有一个女子为法明徇情,杀害法明的凶手自然没有好下场,就在法明下葬的那天,法明的师兄就被人割掉了脑袋。
法明的事件给人们总结了一个道理,凡与无名楼有关的事,千万不要去惹。
奇怪的是,无名楼的生意淡了下来。
得才已经三天没有做到生意,他的八个伙计都坐在了百里坡的草坪上,得才算了一下,三个人到二楼一天的费用开销太大,他宁愿多发点工钱给老七老八,让他们在百里坡的草棚下去等生意。
百里坡,突然多了家茶馆。
日过三竿的时候,老七和兄弟们就站在这家茶馆门前。
开心茶馆,一个老板,一个伙计,老板是女人,伙计是男人,女高男矮,男俊女丑,茶馆只有八根碗口大的柱子,顶上盖着茅草,摆着几张石块。
任何人看到这个茶馆,都会开心。
老七这时候就笑得蹲在地上,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奇怪的男女搭配和如此搞笑的茶馆。而其它七个人却没笑,他们想笑,也只能在肚子里笑。因为老七是大哥,小弟怎么能在大哥面前放肆呢。
高女人走了过来,脸上苍白得像刚从地狱里出来的僵尸。
好笑吗?高女人说。
老七顿时不笑,他看见了一根棍子,一根打狗用的棍子,就那么朝他的脑袋砸了下来,好大的风。老七想让,他的意念刚起脚步就动了起来,可无论他走到哪棍子就跟到哪。
老八大吼一声,拨刀而起,他砍的不是高女人,而是老七。
老七就等着那把刀和那根棍子朝脑袋上来。
叭——
一个人被棍子打中,然后随着那股强大的力量被抛了起来,然后重重的跌落在松软的草坪上。
敢在无名楼惹事。老大吼了一声。
摔在地上的是老八,老八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屁股上就挨了一棍,他明明是看着那根棍子打的是老七的脑袋,偏偏打到了自己的屁股上。
敢问尊驾大名?老七抱拳行礼。
高女人的脸色一下红润起来,似乎就要拜堂成亲,只见她扭妮的从杯里掏出一块手绢,摭住了半边脸,说,不敢当,小女子叫冰雪美人。
一个可以让老七吐三天三夜的名字。
矮男人笑眯眯的走出了茶馆,抱拳说,诸位兄弟,贱内刚才多有冒犯,还请海涵,请诸位高抬贵手,让我夫妇二人有个容身之处。
既然不是找茬,老八这一棍子就挨得冤枉了,但有什么办法,看情形,兄弟八人也未必是那个女人的对手,何况矮东瓜的太阳鼓涨,像是个绝顶高手。老七给兄弟们使了个眼神,然后抬起老八,灰溜溜的走开。走的时候老七说,这地方没人管,两位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高女人和矮男人的笑,让老七一辈子也忘不了。
无名楼的朋友出了事,理所当然的要帮忙,于是派出了三个人,一个是小杜,一个是一楼跑堂的小马,一个是扫地的小丁,三个都是年轻人,腿脚都利索。
喝口茶的时间,小杜回来了,其他两人没回来。
小杜是带着伤回来的,清秀的脸上有一条血红的棍伤。老七认得,就是那婆娘的棍子。小杜的眼神很惊恐,但一楼的主事没有听完小杜的话,就带了五人出去。
一杯茶的功夫,掌厨的老张回来了,脸上带着两条棍伤。
没等老张说话,得才就下了楼,他不是去打架,是去收尸。
无名楼没再派人出去,他们要等天黑,只有等到天黑,镰刀才会出现。
当然,得才下楼的时候,想到了二狗,他想如果二狗要在,说不定能把那对狗男女的头割下来,他又想可能二狗白天是二狗,晚上是杀手。
这天,小刀只呆在张千的府上,因为他要等人,等来找茬的人。
百里坡,突然就起风了,还是剌骨的风。
到冬天喽。更夫说。
奇怪的是黄昏的时候就起了风,像是预兆什么。但得才去收尸的时候并没有见着老七夸张的那对夫妇,他想这两人一定是躲了起来,或是到别的地方去请高手去了。在得才心里,不管这两人多厉害,都活不过半夜。
一更,无风,有灯,两只大红灯茏,挂在百里坡开心花馆的两根柱子上,像是在嘲笑它不远处的大楼,嘲笑呆在大楼里享受的人。
一条人影落在草坪上,扬起断落的一片枯叶,这片枯叶又闪电般的射向那两只灯茏。来人不喜欢光明。
灯灭,两条人影射出了茶馆,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黑衣人拨刀,一把奇怪的镰刀,然后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白色的,就像流星逝落。
男女二人像跳皮筋般跳了起来,手里突然多了两条棍子,慢慢的去捣那道光芒。
啊——
高女人看见了一把农夫所用的镰刀,并且就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轻轻的把自己的脑袋拿走,她用尽全力把棍子仍了出去,和棍子出去的,还有几百颗暗器。
一声闷哼,矮男人跌到了地上,然后像箭一般射了出去,不见了身影。
黑衣人显然也受了伤,再也没力气追矮男人,他收好兵器,朝着无名楼走去。
无名楼,仍然灯火通明,仍然是男人们醉生梦死的娱乐场所,粗犷的笑声、行酒令的吆喝声、调情的打骂声、歌声、笛声……一个男人默默的站在无名楼门口,灯茏里调皮的光线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道苍老的曲线,他似乎很老,老得不愿意看尘世间的任何喜与与悲,而他似乎又有什么放不下,两眼炯炯有神的盯着那道紧闭的门,他那渴望的眼神,充满热烈与绝望,然后又在身体某处剧烈的疼痛中安祥的叹了口气,似乎他只要闻一下从那那些木头的缝隙里飘荡出来香气,就已经足够了。那张苍白的脸,终于还是在欲望中展开了一缕微笑,在他感叹某些美好的场景的回忆中有了一股希望,最后他鼓足勇气踢开了那扇门,冲了进去。
老板娘的那张大床上,躺着一个中年人,一个刚经过一场战役而晕迷的人。
琴儿,弹一曲吧。老板娘忧伤的说。
琴儿开始弹琴,她用的是古筝,悠悠的旋律,像要把那个英俊的男人带进她的世界,或许,琴儿的目的是想进入这个男人的世界,因为她不止一次给这个男人免费的弹琴。
桃花,查清楚没有,是什么人?老板娘说。
大姐,查清楚了,是少林寺请来的,叫冰火双煞,关外来的。桃花说。
通知少主了没有?老板娘说。
通知了,少主说已经发出追杀令。桃花说。
老板娘不在说话,她很累,想在那张床上躺一下,但此时床上已经躺了另一个男人,一个让她费解的男人,尽管她与他做了无数次生意,却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真正面目,她想不到这个冷酷的杀手,居然还有可爱的一面。老板娘所想的可爱,是这个男人的那把刀,那把与闯进无名楼的那个混混一样的刀。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老板娘说。
桃花看了看老板娘,又看了看晕迷的男人,似乎想了起来,她说,叫小刀,原来叫二狗,听说他嫌自己的名字太丑了,改叫小刀。
小刀……老板娘喃喃自语,她当然知道无名楼的一号杀手不是那个小混混,在小刀闯上三楼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不是那个她日夜想见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任何一个会武功的人要杀他,就像掐死一只鸡那么容易。但此时老板娘意外的想念起这个与她毫无相关的男人,她心想,要是眼前的这个人,像那个能够让人看懂的农民就好了。
一夜无语,一切的惊险与痛苦都被黑夜抛弃,只有几个失落的人儿,游荡在那片荒凉的草坪上,他们也许想走进那幢奇特的楼房,也许刚从那花天酒地里出来,他们的脸上,带着一层对尘世间不解的表情,茫茫然的……
无名楼的这一夜,多了几分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