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检票口出来,庄舟很认真的对我说,人生就像一趟列车。有人上车,就有人下车。
我认真地想了一下,回复道:
“屁话。”
夕阳下的天空伴随着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点缀着沿途转瞬即逝的风景。
我们渐行渐远。
2
这一年智能手机才刚刚兴起,多数人依旧手持诺基亚,坐在车厢里时常听到富有磁性的女声。
“现在是北京时间X点XX分。”
旁边铺位的大哥兴致勃勃地把玩着俄罗斯方块,不时转过头:“兄弟,这把牛掰吧?!”
我们尴尬地陪笑。
庄舟安静地坐在我对面的铺位上。我们就这样一直不说话,却感到很舒服。一直到外面天色完全暗下来,还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们准备趁暑假出外闯荡挣些生活费,而此行的目的是首都北京。
手机振动,他有些迫切地掏出来。
“欢迎您进入河北省。”
“放首歌?”我说。
他听完迟疑了片刻,朝我挥动手里的“砖块”。
我凑上前,在歌单三巨头许嵩徐良汪苏泷的夹缝间找到一首叫做《老男孩》的新歌。
车厢里很安静,甚至分不清是黑夜还是是白天。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
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
只剩下麻木的我
没有了当年的热血
…
这是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我们都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渴望浪迹天涯,远走他乡,再不归来。
3
生活太艰难了。
十平方的小地下室,旧报纸糊起来的墙。两个不知所措的少年愣在原地。
那晚我们都没有睡着,先是打扫灰尘到后半夜,之后躺下却也毫无睡意。
我瘫在床板上,稍一翻身,“轰”地一声,只看见烂木板上陷起一个人形的坑。
庄舟坐在另一块烂床板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环顾四周许久:
“诶?我给你念一下报纸吧。”
“?”我沉默。
他霎时来了精神,随即找了一张,手扶墙念道:
“本报北京7月13日电,国际奥委会主席萨,萨马兰奇今晚在此间向世界宣布:经国际奥委会第112次全会投票确定,2008年第29届奥林匹克运动会…”
“北京,对吗?”我说。
“?”
他点点头,似乎突然明白这是十年前的报纸。
“晚安吧。”我说,“明天还要去找工作。”
夜渐深,夏天的小城依然灯火通明,加上山边的虫鸣和街上的嘈杂声混在一起,织起了小城热闹的夜晚图。河对岸的高楼拔地而起,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
没过一会儿我们都做起梦来,梦里没有烂木板和地下室,只有家的温暖和梦的香甜。不是漫长和孤单,而是波澜壮阔的海和天空中闪耀的星光。
4
庄舟的第一份工作是发小广告。
他在红绿灯底下摆张木桌,用公司配备的喇叭一遍一遍地喊:“大哥大姐看房吗大哥大姐看房吗大哥大姐看房吗?”
他喊了三天,赚到三百块,第四天中午我正在酒吧仓库倒班睡觉的时候,听见门被敲得山响。
他说喇叭坏掉了,公司不管换新。所以他辞掉工作带着几百张广告纸按我给的地址来找我。
我困意未解,又睡了个把钟头才想起来他还在等着我,我睁开眼,带他找到经理:“大哥,帮我兄弟安排一下活吧。”
“出去出去出去。”
经理正放着《爱情买卖》喝着啤酒唱着歌打着蜘蛛纸牌,顾不上看一眼。
我怒火中烧: “大哥,你要是不让他待的话,那我也不干了。”
“你不能走。”
经理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关掉游戏:
“我才想起来呀,你小子昨天送酒打碎了两瓶酒一个盘子,把钱结了,滚蛋。”
“经理,我错了。”
5
我们坐在酒吧的水泥台上,掏遍全身,把钱堆到一起刚好够两张火车票。
我看见庄舟的脸抽搐了一下,接过其中的一半。
“真的,就这么甘心回去吗?”
我暗暗地里说。
“你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的愿望么?”庄舟笑了笑,眼里满是天真的憧憬。
我想起刚来时那个夜晚,他对我发下的誓言:“起码要买个智能手机。”
我笑了笑:“两部。”
半天过去,我说:“再拼一把。赚够钱买智能手机。”
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爱情买卖》。
6
那懵懂的青春,终将飘散于夏天的风中。
在我们快要交不起房租的时候,庄舟从我手里要过剩余的钱,买了两套西装辗转了几个小时的公交、地铁。
我不知道此程开往哪里,我只知道他疯了。
从偏远的南部区县一直奔波到东城,到天安门。
我以为他要完成人生众多目标里的一两个,奇怪的是他没有停留,只是坐在公交车上从前面经过,用他的砖头拍了一张照片,接着又往返到海淀。
他不知道打了多少通电话,那个下午我们身穿蹩脚的西装,终于在一个大饭店里见到那个女孩。
这是他的初恋。不,不应该说这些,他说都过去了。
庄舟的脸红了,他笑得很真诚。
女孩最后说,“我尽力。”
那个傍晚我们蹲在门口等了一个下午。
我看见首都的太阳又圆又大,就连落日的余晖都是亮眼的橘红。
他的电话响了。
铃声是爱情买卖。
他一把搂住我:“我们有工作了!”
辗转奔波半个月,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谋生的方式。
7
洗韭菜。
那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个成熟的韭菜为什么不会自己洗澡。
每天十斤韭菜,堆在厨房的角落,不,我挤在在厨房的角落里的韭菜之间。几天下来指纹消失。
有一天夜里做梦梦到十斤韭菜自己跳进水池里洗澡,心里竟异常的舒服。
而庄周的工作则是洗盘子。有一次我洗完十斤韭菜,寻到隔壁一个房间,看见他蹲在将要碰到屋顶那么高的盘子堆下摆弄着水盆。
那个月末经理犒劳我们,我称身体不舒服,不去了。庄舟晚上回来问我为什么不去,我只说没胃口。
早起他临行之前,在地下室里点灯照镜子,见我醒来,又问了我一遍:“你当真不去?”
我刚准备回绝,只见他黯然地说道:“你忘啦?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们要去领工资买手机的。”
险些误了大事。
我能去,不就是一顿炒韭菜吗。吃。
“老板,我对韭菜真的没胃口。”
8
那个夏天我们赚到人生见过最多的钱,拥有了两部智能手机和两张返程的车票。
坐在返程的车厢里我摆弄着博客、翻动着酷狗的歌单:“老表,智能手机就是牛掰!”
他尴尬地陪笑。
隔壁床铺一位老哥伸颈,侧目,微笑,默叹,以为绝妙。
把行李放好,我看见庄舟正盯着窗外发呆,这一趟下来,我们仿佛历遍的人世的沧桑。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人生就像一趟列车…”
“屁话。”庄舟打断了我。
“?”
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换成了《老男孩》。
抬头仰望着满天星河
那时候陪伴我的那颗
这里的故事你是否还记得
外面下起了小雨,滴滴答答,打在青石板前。列车在云雾缭绕之间略过森林和原野、窗外飘扬着棕榈树的叶子,转眼又消失不见。那些流逝的青春和曾懵懂的誓言,和我们的青春一并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