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红星二锅头,敬不甘平凡的我们!”
同学放下怀里抱着的吉他,猛地端起桌上那盅白酒,一饮而尽。
“得,味真冲。”
我看见他脸上渐渐泛起红晕,随即以手抚膺坐长叹。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松松垮垮!”
“?”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稀稀拉拉!”
“?”
“消停下吧。”
我推开房门,在墙角里挖了一阵,接着从地洞里掏出一瓶陈酿的酒。
“你还是喝这个吧。”
“这是什么?”
“衡水老白干儿,喝出男人味。”
“我呸。”
他低下头,迸发出一阵沙哑的嗓音,有种刺入心灵的苦涩和说不出的沧桑。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 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失望 失掉所有方向…”
“诶,但是我不甘平凡!”
他突然狂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明天我去应聘,陪我去。”
他用手在眼睛上狠狠揉了一把。
“进沙子了。”
(二)
我目送着他轻轻推开面试室的红漆门,不安地战栗着走进去鞠了一躬。
我就在吗门外等着。
许久,听见里面响起吉他和歌声。
……
最后,他局促地吐出一声“谢谢。”
接着门开了。
“情况怎么样?”
我看见他额头上的冷汗,看见他微微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出这家企业。
夏日的正午,太阳毒辣,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穿越街头的车水马龙,眼前那个长长的人影等待着我走到他跟前,好奇地问:
“你朋友里有没有谁想要二手吉他的,
低价倒卖。”
(三)
几天以后,我再次在那间屋子里体会到追逐梦想的不易。
小风扇吱吱摇头作响,我汗流浃背地守在屋子门口,看着他挥舞着手中的笔杆。直到桌旁已换下了一大堆用过的笔芯,汗水打湿了身旁用过的一大沓稿子,本就龙飞凤舞的字迹变得模糊且不可辨。
我就这么看着他,从黎明的曙光照进这件屋子开始直到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看见他站起身来。
他打开昏暗的灯,继续没命地写。
深夜了,我说:“我出去买点吃的去,”
他也站起来,从身上掏出一把钱来。
“你要吃什么?”我问。
“等等,我想想。”他怔了怔:“十根零点五黑色笔芯,三沓稿纸。”
(四)
十万字的稿子终于寄上去了。我不禁发问:“你写的什么?”
“小说呗。”
“什么小说?”
他又不作声了。
从那以后,我经常可以看见他轻轻的翻动退来的稿子,仔细地斟酌,接着再改!再寄!
再后来,退稿甚至遮住屋里的太阳,成为夏日利器,这里一度成为阴凉的避暑山庄。而唯一不变的,还是桌子前书堆里写作的身影,从清晨到深夜。
几个礼拜后的下午,他一张张捡起铺成地摊的稿纸,才发现满是灰尘的吉他藏在地毯下。
他重新拾起吉他,弹了一曲《老男孩》
“梦想总是遥不可及,是不是应该放弃…”
他忽然去了一趟废品回收站,把退下来的稿子和用过没用过的信封一并卖了好几百块。
他用这几百块买了一大堆颜料和画笔。
(五)
时节已到了初秋,他再次提起兴趣,拉上我,去了一趟公园。
秋风萧瑟,天气微微转凉,老树已微微显出黄叶,行走在这样的天地下,大有不克楼兰终不还之感。
他找了个地方放好画板,开始绘画。
又是几个礼拜过去,忽地从天上降下一个老师,说要邀请他去他们单位工作。
同学欣喜若狂,在老师来之间挥笔连画几十幅,签上大名送给我。
那老师西装革履,走下宾利车,走进简陋破旧的房子,推开眼镜仔细看了一眼桌上的画,转身就走,走的很坚定。
“他说什么了?”我关切地盯着背影消失终于问。
他依旧默不作声。
“他说我不是作画的料。”
“怎么能这样呢,唉…”
我又满怀关切地看了几眼那几幅抽象派杰作,对老师有了几分同情。
他不甘心,把画拍摄下来,一次次在网上找人品鉴,却常常是石沉大海。
他学画的心终于冷淡下来。
(六)
“难道我这一生真的注定一事无成吗?”
他依旧抱着吉他,单曲循环着一首《平凡之路》,曾经的意气风发再已无处可寻。
我知道,他已失去了方向。双目无神地颓废着,他已是三起三落后的骆驼祥子,埋葬了理想…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 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失望 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曾经还可以高喊一句:“我不甘平凡啊,”最后却成了野草野花,走向通往平凡之路。
(七)
深秋的落叶凋零地很快,转眼就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和遍地的枯黄。
后来半个月我因为一些事情,没有再去找他。
一回来,就看见他坐在桌子旁边读书,看见我来了,他说:
“我想拥有自由,
却没有追逐自由的勇气。
我想要做一个平凡人,
却又不甘平凡。”
我心里顿感欣慰,他并没有放弃。
窗台旁放着一个日记本,透过阳光我看见上面的字:
都说平凡是真,那也是轰轰烈烈的体验各种生活后的返璞归真。人啊,千万不要庸庸碌碌一事无成,最后反而安慰自己说平凡可贵!
我突然想起一句古人的话,叫: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他听了,眼睛一亮。
一个礼拜过去,他忽然提着红星二锅头和衡水老白干来找我,一进门,就急不可耐地大声地宣布:
“我发稿了!”
“阿,恭喜恭喜!”
十万字的巨著,经过删改,变成三万五千字,终于要在杂志上连载了,他激动的猛灌一口白酒,蜷缩在角落里抱头痛哭。
“太好了,我半个多月没白跑杂志社…”我小声地嘀咕着,看见他泪水下洋溢着的喜悦。
他笑容可掬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哦,没事…”
我倒了半盅酒,一饮而尽。
秋日的落阳斜映在窗台上,桌上的笔记本微微泛着黄,有几行字显得格外耀眼。
若有热血藏于心,
岁月从不败少年。
2020.0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