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当广袤的原野上空再次扬起五色的风筝,我准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时间有如白驹过隙,过往的一切无处可寻,可当初的承诺与约定,至今仍犹在耳。

1
许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尚在淮念执教。一个夏日的傍晚。夕阳西下,草长莺飞。
我倚靠在校园花坛的一角,出神地凝视着远处隐约浮现的山川、碧空万里下闪烁的几点星辰以及绿堤遮蔽下疾驰而过的绿皮列车。
肖邦——我的一个学生,就在此刻四下张望、继而神色匆匆地步入我的面前
他嗫嚅着,递给我一张折叠工整的信纸,接着像一溜烟似的,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天色暗下来。
2
借着灯光,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
肖邦在信里诚恳而坚定地告诉我,他爱上了班里名叫陈子衿的女孩子。
陈子衿是最近刚转来该校的。
从她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就无疑是这个班级里公认的最漂亮的女生。
但是,殊不知,陈子衿…
是我的亲侄女。
那天我在宿舍楼的阳台上接连站了几个小时。最终,我决定对于这件事情暂不作回应。
长夜漫漫。
起风了。
……
3
更让我出乎意料的是,事情并不完全如肖邦所言。他之所以给我这封信,是应子衿的要求!
我之所以了解,那是在第二天的清晨,我尚未来得及发问,子衿就来“自首”了。
她接受了肖邦的表白。
“我不同意。”我义正严词地拒绝。
但似乎无济于事。
那天之后,我常常看见他们手牵手穿过学校的花园,或是在树荫下旁若无人地漫步。
再后来,他们在靠近远方的山脉远行。
他们穿过无边的河岸绿堤,在火车隧道边看日暮苍山,烟雨斜阳。当橘黄色的落日紧贴地平线的时候,他们互相拥抱,倾诉着各自对未来的展望。
4
初夏的风,不像春天。
春风刚劲而有力。在那样的风里奔跑,有如逆水行舟般被推回过往。
如若是风里断了线的风筝,顷刻间就无处找寻了。
好在这是初夏。
令人难忘的日子。
学校组织了风筝比赛,当数不尽的绚丽的风筝在天空与浮云间飘扬的那刻,原野响起一片笑语欢声。
我终于有机会靠在一棵树稍作歇息,告别长途的舟车劳顿。
隐约在梦里,我想起了子衿和肖邦。
他们在哪里呢?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苍茫无边,广袤无垠。
天色将晚,绝大多数学生在马路边集合,到最后只少了两个人。
陈子衿和肖邦。
他们去哪里了?隔壁班老师准备动员学生去紧急寻找。我摆了摆手,示意说不用了。我当然知道他们在哪儿。
这是市郊一片圣洁的净土。
那时子衿刚来时,正是春末夏初。
春风与夏雨出现在同一时刻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就像太阳和月亮,同时照亮世界。
他们每天按自己的行动轨迹过着自己应有的生活,即使时间空间相遇,也终不会相逢。
5
肖邦说,他们就是在那里见到的第一面。
满地残阳炊烟暖。
夕阳下,追逐风的少年突然停住。
因为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格外陌生,却又仿佛在哪里曾见过的。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没有交流,也没有邂逅。
两双眼睛一对视,当然就是一段故事。
后来,他们成了同学。
当女孩的桌上堆满纸片般飞来的表白信时,男孩对他们的那种行径表示鄙夷。
而女孩读过所有的信函,却没有见过那个心里念着的名字。
终于有一天,男孩鼓起勇气,站在她的面前…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现在,他们正坐在熟悉的地方。
此刻很安静,我真不忍心打扰他们。
这时我才注意到肖邦手里握着一只风筝。
五色的风筝。
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我拍了拍肖邦的的肩。他猛地站起身,发现是我,似乎也就觉得再没有什么需要躲避的,就坦然地带着笑意道:“老师…
子衿此时也转过身,双目盈盈。
我轻轻地走上前:“该回去了。”
我感觉我是一百瓦照亮世界。
6
子衿要回市区参加一次考试。
那一年我还是一个贫困的小教师,只有一辆掉漆破旧无铃大杠自行车。
一筹莫展。
最终是肖邦解了燃眉之急。
他把存钱罐摔碎大踏步走进集市。接着我看见他扛着几罐喷漆走进车棚。两个小时后从走出来一个巨大的蓝色人推着一辆蓝自行车。
“洗得掉吗?”我问。
当天边第一抹晨曦出现的时候,男孩驾驶单车,女孩斜挎着小背包坐在后面。
十七岁的单车,载着人间最美好的年华,一往无前,奋发前进。
值得一说的是,在这辆车的车尾飘扬着一只五色的风筝,迎风招展。
在风筝的指引下,两人渐行渐远…
据肖邦说,那天他们花费了整整一个上午。从而有幸没有耽误下午的考试。
整整一个下午,男孩坐在教室外,看柏油路上的车水马龙,看远处的山和小溪,看列车从极远处驶来,发着长长的汽笛声。
等待的光阴漫长而美好……
7
肖邦原本并不叫做肖邦。
他崇尚自由与理想,热爱西方文化与西洋音乐。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他都喜欢在屋里响起贝多芬或肖邦。
他说,那是一种美妙的感觉。
这就不由得让我想起将近二十年前诞生的这个女孩。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当古老的东方爱情诗歌恰逢西方艺术交响,我知道,这即是一种缘分。
缘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你永远不会知道,会有这么一个女孩出现在生命里,照亮你的世界。
拐角路口,猛地出现一辆疾驰而过的汽车,单车猝不及防地一闪身,重重栽倒在一边的水泥地上…
幸运的是,女孩几乎毫发无损,男孩也仅仅轻伤。
而那个风筝,象征着世间美好的风筝断了线,倒在地上…
……
8
子衿得走了。
我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思考如何告诉她,以及他。
那天晚间,我隔着窗子看见万家灯火,看见一辆自行车摇摆着进入院子,紧接着男孩和女孩相拥告别。
“肖邦!”我隔着窗子喊住他。
他迟疑片刻,随着子衿的脚步走进屋来。
“老师好。”
“叔,你知道吗?今天我们出事了。
……
卡车在最后几秒终于刹住车,留在地上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胳膊、腿和手上都擦伤了,汩汩地流血…
而且我们的风筝,断掉了…”
子衿讲到这里,眼睛湿润了。我知道她当然不止为风筝。
“我爱他。”
“子衿…”肖邦脸红了。
看她这幅样子,我真难开口。
陈子衿瘫倒在沙发上,微微转过头过头。
“你…没事吧?”我问。
“他在那一刻把我推开了,我没伤,叔。”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略微带有威严的声音说道,“你得走了,子衿。回城市,去过你原本该过的生活。”
没有回复。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就是说,你不得得走了…”
“改变不了分别,也就是说,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眼前的彼此,珍惜现在共同度过的的每一分每一秒。”我这话不止对她,也对他。
“也是呢,我早该知道的,你不用担心老师…不,叔叔,我没事的…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肖邦转向子衿,道:“不管你以后走到哪儿,都不要忘了我。我爱你,你,要记得我。”
9
一整天,肖邦没有出现。
我们从清晨等到傍晚,我知道,他会来的。
但是没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候不早了,我说:“子衿,该收拾东西了。”
陈子衿紧紧地盯着窗外,目不转睛地等候着…
最终,他没有来。
我看见她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分明带着不解。
陈子衿抑制不住了
“他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为什么…”
火车启程了。
那一刻,陈子衿惊喜地看见窗外一辆天蓝色的自行车如同一团蓝色的火焰飞奔而来。
窗外,是广袤的原野,是那面熟悉的…五色的风筝…
列车启动了,风筝迎风招展,随着列车奔跑着,久久地…
直到消失成为一个遥远的点,再也看不见…
告别,就是后会无期。
“别了,肖邦。”
——全文完
2020.0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