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就跟在裴落身侧学戏，十二岁便登台表演，十四岁一曲恋红尘名动京城，惹得一众贵公子一掷千金只为看她一人。

铜镜前，她细细画眉，裴落站在她身后瞧着她，叹了口气。

镜子里的少女眉若远山，唇红齿白，已然生的一副好模样，尤其一双眼睛秋波暗流，叫人移不开眼……

裴落知道，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跟在自己身侧叫自己师父的孩子了，她的戏红火，他着实替她高兴，可他心里又何尝不害怕，怕她哪天跟着哪位公子走了，留他一个……

“师父，想什么呢？”她转过头冲裴落笑，他看的愣愣的，反应过来回她说

“师父看你最近有些累，要不然今天就不去戏台了吧……”

她走过去挽住裴落的手臂，声音软软糯糯，听的他面红耳赤

“师父，我不累的，今天有三场，演完了我就回来陪师父。”

他看着她娇俏的脸，终于还是点了头。可他不知道，就是这一次的决定，让她跌入了深渊……

因为那天，她遇见了他——苏府的二公子苏桓。

戏台上，她咿咿呀呀的唱，那纤纤素手将水袖高高扬起，台下人看的痴迷，他也一样。

水袖落下，他就是这时和她对视，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深情，看的她不自觉乱了心跳，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一曲唱罢，台下喝彩声不断，他也在众人里瞧着她笑。

她捏紧了袖子便要退场，临走时又对他那边看了一眼，他果然还在瞧着她，薄唇微勾，笑意一直不减。看的她红了脸，匆匆去了戏台后。

她换了第二个戏服就准备登台，身后的小厮却叫住了她，递给她一方丝帕，嘱咐道

“这是我家公子叫我拿给姑娘的，他说姑娘这出戏深得他心，他愿引姑娘为知己…”

她接过，只见丝帕上整整齐齐绣着两个字

“遇卿”

脑海顷刻便浮现那双桃花眼，她心绪彻底乱了，慌忙收起帕子对小厮道，“麻烦你转告你家公子，拂梦实在担不起知己二字。这帕子拂梦可以收下，但以后，不必再有牵扯……”

说完便转身上了戏台，二胡声响，她唱“难得世间总有有情人，愿与君双双归去……”

他在台下大声叫好，她在台上低垂眉眼却是不敢抬头看他半分……

散场后，她换下戏服便急着要走，没走几步便被人叫停，她细听，那清冷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

她回头，便看见他站在那桑树下冲她笑。

“拂梦，你走那么快，我差点没跟上……”

“你……”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却没动半分。

那双桃花眼，怎么瞧怎么好看，尤其是看着她的时候，眼里含着的深情叫她心里乱的厉害。

“公子还是不要这样叫的好，免得叫人瞧见了不好……”

她低着头，看他挂在腰间的玉佩上刻着桓字，心里揣摩着是哪家公子……

他笑，又走近几分，吓得她连连后退。

他低头去瞥她的表情，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你说的话我愿意听，可是你的脸，怎么这样红……也不敢看我……”

她忙转过身去，说话结巴起来“公子，别，别这样……”

他看着她，收起笑意，说话也认真起来

“拂梦，我苏桓真心心悦你。不仅是这次，是以前的很多次，我都认定了心意……”

她一惊，转过身去看他，思怵半天问他

“你以前也瞧过我的戏？可是我怎么都没注意到你……”

他上前一步抱住她，声音带着些许失落

“那时候梦儿你还没这么大名气，看你唱戏的人也都不像现在是屈指可数的公子哥，那时候人多，我每次去都只能坐在角落看你。我最喜欢的，是你唱的六娘和四郎，那句‘难得世间总有有情人，愿与君双双归去。’尤其让我喜欢。”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拂梦，我大你三岁，我能把你照顾好，我想娶你，做我的妻……”

看着眼前少年的深情许诺，她承认，她心动了。她想做他的妻，想只为他一个唱戏……

但她终究还是想到了师父，所以她说

“我的事，一向由师父做主。我得问过我的师父才能回应你，你，你愿意等吗？”

他了然一笑，再次抱住她，深情款款道

“我当然愿意，那个丝帕就当作我们的定情信物。无论何时，只要你肯，拿着丝帕来找我，我就娶你……”

她点点头，终究还是伸出手来回抱住了他

那天夜色好像很好，他满目深情看着她好像很欢喜，而她回看他，以为自己好像遇到了良人……

可那一夜的一切，终究是应了那两字——好像……

只是像而已，怎么能当真呢……

可惜她悟的太迟。

她回去把一切告诉了裴落，裴落看着她羞怯的表情，知道自己是留不住她了，沉思良久终于还是妥协道

“梦儿从小便跟着师父，师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今你有了心仪人家，我着实替你高兴，只是师父着实……舍不得你……”

“你能不能好好陪师父一段时日，到时师父亲自送你出嫁……”

他语气竟有些许恳求，她听着眼眶没忍住红了起来，连声应他好。

陪了裴落几日后，她便去了苏府寻他，想告诉他师父答应了，却听守门的下人说，昨日他便进京赶考去了，如今不在府里。

正失落着，府里便走出来了个小厮，那小厮直直冲她走过来，她抬头瞧，正是那日戏台后给她递丝帕的那个。

“姑娘，我家公子知晓你定会来找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她接过，打开盒子，里面竟装满了红豆。

小厮笑着看她，“公子说，姑娘会懂。”

说完便进了府里去，徒留她站在原地，脸红了又红。

她以为，他是想金榜题名回来娶她。

像她戏里唱的六娘和四郎一样……

她就抱着这样的念想等了他三个月，是等来了他金榜题名，却没等来他的三聘九礼……

说来也巧，那天她知他高中状元回来后，准备去找他，却被师父告知苏府要办喜事，请他们去唱戏。

她那时还嘀咕，怎么还有个苏府，却没瞧见一旁的裴落看着她，满脸担忧……

她下了轿子，看着面前大大的苏府匾额，这才开始慌了，她问管家，今个是苏府哪位公子哥的喜事，管家笑她愚笨

“还能是哪位，咱苏府就一位状元公子哥啊……”

她呆愣在原地，觉得那鞭炮声是那样刺耳，那红色的囍字又是那样刺眼……

管家看她反应不对，偏过头问她“姑娘没事吧？”

她摇摇头冲他一笑，“就是太高行了……”

管家也附和着“那可不，能给咱今年状元郎和当今丞相千金唱戏，真真是你的福气……”

她苦笑，这才恍然大悟。

待管家引路后，她便换了戏服准备登台，戏台后的裴落看着她，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受。

二胡声响，裴落心下一惊，这才知晓她要唱哪出戏，这可是当今状元郎的喜事，她怎么敢擅自改了曲目……

但是想阻止已然来不及，她已经抛起了水袖开始唱起来……

台下坐在众人中间的他，听见这熟悉的曲调，愣是没敢抬头看她一眼，目光从始至终落在身旁的千金小姐身上。

那英朗眉梢的温柔，看的她眼睛生疼，唱着唱着，就没忍住红了眼眶。

“难得世间总有有情人，却……”她看着他，缓缓唱出下半句

“不能双双归去……”

台下众人哗然，管家呵斥着让她下台给个交代，她却始终站在台上，红着眼瞧他

他终于抬头看她了，可那双桃花眼里却没了深情，有的只是暴戾和厌恶。

他开口，她听见自己的心在一片片瓦解成碎片

“今日是我和长瑜大婚的日子，不知道刘管家从哪请来的戏班子，这戏唱的如此不吉利，来人，赶出去……”

他没有停顿，从始至终没有表情，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贱如草芥的戏子。

她大笑起来，甩开了侍卫的手，从长长的水袖里掏出那方丝帕，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的极慢

“那晚，你送此丝帕说想引我为知己，我要走时你叫住我，说心悦我已久，想娶我，想照顾我……”

“你说无论何时，只要我拿这丝帕来找你，你便会娶我……”

“那一切，竟通通不作数了吗？”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身后的裴落看着她，也没忍住落了泪……

他终究是没忍住，冲上台去拽了她下来，身旁的长瑜叹了口气，想拉住他袖子的手终究是垂在了身侧，她看着刘管家摇了摇头，声音平淡

“不必拦着，由他去吧。”

众人看丞相千金毫不在意，也不敢多说什么，都匆匆去了后院开席。

园子里，只剩下他和她。

他把她拽到亭子里才松手，背对着她问

“你到底要怎样？如果是钱财，我现在就让管家去取。你实在不必……”

“钱财？”她打断他，哽咽着问

“难道你以为，我愿意等你，只是为了你的钱财？”

她红着眼，他不说话……

不知道就这样无言相对了多久，他留下一句“我与你缘分已断，死生再不相见”便迈步离开

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出声来，用嘶哑的声音唱出那两句词调

“难得……世间总有……有情人……”

“愿与君……双双……归去……”

她唱的极其慢，一字一句都透着不甘心和悲戚，他听着心里登时如针扎一般难受，却终究还是没有停顿过一下。

如果他那时肯回头看她一眼该多好，那他就会知道，这个女人爱他，已经成痴，如果要与他死生不复相见，那她宁愿现在就断了全部念想……

她跳了河，沉了底，死了心……

裴落将她救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意识，浑身冰凉。

手里紧紧抓着的，是他送她的丝帕。

她死了，死在了冰冷的苏府，死在了他与丞相千金的大喜之日。

她走后，裴落一下子老了十岁，才三十四岁的他竟已经生出了许多白发。

他知道，那戏，他是再也不会唱了。

他把拂梦葬在了岭南的山上，那里山清水秀，少人行径。

他记得她说过，总觉得那京城，太过吵闹，如今这环境倒是僻静了。

只是他时常想，如果自己能早点救她上来，如果自己能早点向她表明心意，她会不会可能现在还跟在自己身旁……

只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他的拂梦终究在十四岁那年冬天长眠于四季常春的玉山岭南，葬在了那年谁的大喜之日里，成了谁不能言说的悲剧……

葬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