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袭桑经常会做一个梦，梦里有低洼潮湿的土地，还有大片大片的藤林，空气里漂浮着白色的日光。
藤林深处有一个村子，木瓦灰墙，还有一颗很大很大的桑树，宛如活了几千年。有人站在树下，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海岸线的海螺鸣响，他问：“晚饭吃什么？”
他是谁？叶袭桑看不清，只能看见村里炊烟袅袅，然后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叶袭桑睁开眼睛，周围是漆黑冰凉的一片，只剩风吹来流动的空气让她确定自己还能呼吸。
神秘男子醒了？
一道冰冷的男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叶袭桑睁着眼，宛如有了第二层眼睑遮住了实现，什么也看不见
叶袭桑他呢？
没有回应。
叶袭桑额…不对，那个叫做顾时逆的，死了没？
神秘男子没死
叶袭桑没什么反应，准确的说，根本没有办法从她的表情判断出她做希望的答案是怎样的，哪怕有光也不会有人看出来。
过了半晌，男声又响起来。
神秘男子叶袭桑，你也太乱来了
叶袭桑呵呵
叶袭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所以也不记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就算是上了新闻，也早被雨后春笋般的大事小事一层一层地覆盖成了过去。
只是还能在某个论坛一个不起眼的小帖子上看见——“科大研究院理学博士顾时逆，在发表重要学术论文的路上惨遭车祸，究竟是意外还是谋害”，还有什么“顾时逆神秘豪门未婚妻曝光，频死之下不离不弃见真爱”。
这些叶袭桑都不关心，她关心的是，顾时逆死没？
没死就行。
毕竟她找到他的时候，顾时逆已经连人带车翻倒在了悬崖边上，整个人被车子压得血肉模糊，车头燃起来的火焰吞噬了他半边身子。
没人会想着要救他的。哪怕送到医院需要面对的也是医生的束手无策或者摇头叹息，除非是什么华佗再世或者神仙显灵。
叶袭桑没说话。半晌过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站起来开了灯，汗湿的长发粘在额角和勃颈，黏腻的难受。
神秘男子为什么要救他？你差点没了命。
叶袭桑差点？
叶袭桑差一点是差多少？
叶袭桑活腻了，觉得好玩，就顺手救了他，怎么了？
男人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叶袭桑笑，回身打开柜子
叶袭桑这段时间一直看着我吧，辛苦了，回去该怎么交差怎么交差，不必替我隐瞒什么。
她说完拿了衣服出来，见人还没走，看着他的眼睛，风情万种
叶袭桑怎么，想看我洗完澡再走？
男人没接话，迈开步子往门口走去，关门声音又想起来了，这一次带着深深的无奈
神秘男子叶袭桑…你别乱来。
随即又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叶袭桑乱来？不就是救了个人嘛，怎么乱来了
叶袭桑突然想起那个梦来，还有梦里低沉的声音，晚饭吃什么？
晚饭吃什么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饿。
叶袭桑洗了个澡出来，冰箱里还有一盒一盒的牛奶，三角形的纸盒，草莓味儿的，好像还过期了。她截开那一层纸，然后咬着吸管走到窗边。
楼下放垃圾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安了一盏路灯，照着几个黑色的塑料袋，在风力猎猎作响。
叶袭桑真丑。
叶袭桑想，有时间得和小区的园艺设计师谈谈心。
叶袭桑这里规划得实在是太丑了。
除了门口那颗巨大的大树，它有多大呢，得四五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吧，和梦里的那棵树一模一样。
叶袭桑看着在宛如一张黑色幕布的夜里，那道深黑的轮廓，心想。
叶袭桑如果真是同一棵树，那它活了多少年了？
应该和她差不多大吧
她忽然想起那个男人走之前说的话，有一句她听漏了，他说
神秘男子叶袭桑你别乱来，他是人，而你不是。
对于自己不是人的事实，她当然知道。
可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妖？也对，不然不会活这么久了，不老不死，不沉不灭。
仿佛有这棵树在，她就是一直在的。
所以，她不清楚自己活了多久。
唯一记得的是在遇见顾时逆之前，她是被埋在地下的。
周身都是腐烂潮湿的味道和尸体分解的腥臭，睁眼看不见仍何东西，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蠕动在自己身体每一寸皮肤上的虫子，以及啃食着自己肉体的声音。
无法呼吸，无法动弹，疼痛绝望压抑窒息，想死却死不了，就这么活着，揽尽世上所有的痛苦。
直到顾时逆把她挖出来，哦，不对，那个时候他还不叫顾时逆，他叫葛生，是个采药人。
粗布青衫，五官清秀，背着竹篓，手上是叶袭桑几乎快忘记的属于人的温度，他轻轻拍她的脸，喊。
顾时逆姑娘，姑娘？
那是叶袭桑在那段几百年的时光，听到的第一声呼唤，姑娘
叶袭桑真正醒过来后，葛生已经死了，据说是采药时被毒草沾上了。不过，叶袭桑就这么活了下来。
是真的或者，可以呼吸可以看见光。偶尔还会觉得饿，也不是真的饿，而是看见村子里的炊烟袅袅，会想加餐。
只不过见证了太多的世代，叶袭桑总是没有办法在一个地方带很久的，毕竟身边的人都是自然衰老死亡，只有她永远是这个模样。
哪怕相信妖魔鬼怪也没有人会接受自己身边真有个妖魔鬼怪，所以叶袭桑后来去了深山里的老庙。
庙里有个老僧，世世代代只有两个弟子。这么传承下来，叶袭桑的存在也在他们可以接受的范围。
而刚刚的那个男人，就是这一代的一个弟子。
不过，叶袭桑始终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为什么会被埋在地下，以及那棵大树，还有梦里那个消失的村子。
她总觉得，尘归尘，土归土。而她活到现在，一定是有缘由的，哪怕是报恩那样烂俗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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