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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过后日子照常相安无事,直至几天后的一次朝会上,熠王当众颁发三道诏令。
第一道事关南平候,经查证,南平候多年连续谋害王室血亲,勾结凉虢弑君篡位,意图造反,上述皆属实,判:三日后,斩立决!
第二道事关穗禾郡主,南平候之女穗禾对其父谋害王室之事一无所知,也未参与谋反,但对谋反一事知情不报,念在其为已故公主遗脉,判:今撤去禁令,取消与熠王之婚约,仍为淮梧郡主,从此婚配自由!
第三道事关圣医族,圣医族圣女锦觅蕙质兰心,才智过人,不畏强权,敢与南平候周旋抗衡,多次舍命救驾,更助熠王识破南平候的阴谋,当具首功,特释:废除圣医族圣女一职,以及圣女殉葬的族规,保留族长之名,除族长一人外,其下族人们可允婚嫁,由族长决定去留与否!
熠王诏令传到南苑行宫时,羌活面露喜色,穗禾悲痛欲绝。
锦觅呢,是又喜又愁。
喜的是,她终于可以不用为熠王殉葬,不用随时担心自己小命不保了。
愁的是,她还是圣医族一族之长,按律,不得婚嫁,与润玉的厮守之约渺茫。
锦觅找润玉诉说自己的心事,润玉建议锦觅何不辞去族长一职,从族中另择贤能者居之。
锦觅细想之下也觉得可行,回去与羌活商量了一个晚上,一致认为在族中荆芥姑姑不论资质阅历还是医术,都是族长的不二人选。但圣医族更任族长一事兹事体大,俩人决定还是修书一封寄回圣医族,问问荆芥姑姑和族人们的意见为妥。
圣医族的族人同样也收到了熠王的圣诏,一同到达的还有锦觅给荆芥姑姑的修书。
荆芥姑姑认真阅读过书信之后,召开会议,将锦觅有意卸任族长一职的想法跟长老和族人们反映。经协商,族人们尊重锦觅的决定,对另择荆芥姑姑继任族长一事也乐见其成。
圣医族的姑姑长老们重新更改教育思路,开始教导族中年轻一辈的医女们莫要将一生困在圣医族这片小小的一方天地里,荒废毕生所学。
鼓励她们应该要出去走走、看看,多多接触外面的世界,救死扶伤,积累经验,增长见识,丰富阅历,以便提高自身医术水平,造福一方百姓。
圣医族永远都是族人们的家,族人们若是想什么时候回来,随时欢迎回来。
荆芥姑姑给锦觅回信,告知她族中长老和族人们已同意锦觅的决定,一致敲定她继任族长之位。
很快就到了南平候判斩立决的日子,穗禾郡主之前已为南平候向熠王求过情,留他全尸,才不至于让其身首异处。
熠王陪着穗禾来到天牢门口,时辰未到,穗禾一身素白衣衫,素钗绾发,姣好的容颜上未施粉黛,神色凄美哀伤。
她手拎着食盒和一个包裹,一步一步踏入天牢之中,来到关押南平候的牢房面前。
南平候看见女儿的面容,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狱卒打开门栏,穗禾看见许久不见就已变得满脸沧桑一身狼狈消瘦的爹爹,眼里凝聚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爹,对不起!是穗儿不孝!应该早些听您的话,不该执迷不悟执着于熠王!”
“穗儿不哭。”南平候伸手温柔抹净女儿脸上的泪水:“我听闻,王上已下旨取消了你俩的婚约?”
穗禾点头“嗯”了一声,“看在娘亲的情份上,表哥并没有剥夺我郡主的封号。”
“你娘她……”南平候目光深远,忆起妻子往日的音容相貌,脸上露出深深的思念:“她是个世间上最美好的女子,是爹的错,一念之差害了她一生。”
“爹,您别这样。至少,娘亲是爱过你的……”穗禾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说什么都是徒劳,说再多也挽回不了过去他曾经犯下的大错。
她打开包裹,里面有一套崭新的袍衫,是穗禾在被软禁期间亲手缝制的,“女儿的女红针线做的不好看,爹别见怪。”
“很好看,爹很喜欢。”南平候爱不释手,一寸一寸摸抚着袖袍边缘不太平整的压线针脚,眼角溢出一点湿润。
穗禾为父亲细心整理着衣冠,让他能体体面面的上路,“爹年轻时冠绝淮梧,无论何时在穗儿心目中,爹永远是世上最最好的爹,气宇轩昂,风度翩翩。”
紧接着,她又从食盒里逐一拿出准备好的酒菜,将一碗白米饭和一双筷子递给南平候,含泪笑道:“爹,这些菜都是我今天亲手为你做的,您尝尝?”
“好好好……”南平候迫不及待尝了起来,几十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即便身陷囹圄,吃相看起来依然优雅端方。
一顿饭菜饱腹,父女俩一人一个酒杯,来回推盏,一饮而尽。
一壶酒很快见底了,分离的时刻终将来临,狱卒站在牢房门外提醒道:“郡主,时辰到了,该走了。”
临终前,“穗儿,以后爹不在你身边,你好好照顾自己,切莫再任性妄为了。”
这是南平候最后一次,对穗禾语重心长地叮嘱道:“爹爹知道你还倾心王上,但王上对你无心,终归不是你的良人,执着于他只怕会误你终生。爹爹只希望你以后能喜得良缘,一生长乐无忧,平安自在。”
父女俩依依惜别,他们都明白,这是此生最后一次拥抱,此后,天人永隔。
穗禾定定看了父亲最后一眼,良久,她决然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出天牢。
旭凤看到穗禾出来,抬起手势,冲秦潼挥下一个指令。
秦潼得令,转身进入天牢,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盘的侍卫,在那托盘上,放着一杯见血封喉的毒酒。
不过一会儿,秦潼和侍卫从天牢里回到熠王面前,穗禾侧目,托盘上的杯中酒已经空了,耳畔传来秦潼的声音,“回禀王上,南平候已按令伏法。”
穗禾闭上眼睛,无声哭泣着,眼眶里的泪水如决堤一般,瞬间倾泻而下,梨花带雨,沾湿了胸前的素衣白衫。
旭凤心疼地将穗禾拥入怀中,安慰道:“穗禾,死者已矣!今后,我会把你当作亲妹妹一样,好好照顾你的。若你有何难处,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闻言,穗禾退出怀抱,泪眼朦胧地望着旭凤,盈盈一水间划过一线期许,“王上……打算如何照顾穗禾?”
旭凤握着穗禾的双肩,沉思道:“既然视你作亲妹妹,自然是要住到北苑山庄的。从今日起,北苑山庄永远都是你的家。”
可事实上,却不是她真正的家。
穗禾眼神一黯,沉默了片刻,“王上还是送我回南苑行宫吧。”她挣开旭凤握在双肩上的手,偏过头,抹掉脸上的泪水,“穗禾如今孤苦无依,住在哪里都一样,万万不敢再劳烦王上为穗禾费心伤神了。”
“穗禾……”旭凤有点无奈,以为她又在使性子,“你是否还在介怀之前我利用你抓你父亲一事,当时前线吃紧,将士们都在看着,我也是万不得已才下令先将你软禁于南苑行宫。”
“是我爹做错了事,罪有应得,穗禾无权介怀任何人。”
穗禾苦涩一笑,敛了眉眼垂下头,俯身盈盈一拜:“况且,被软禁在南苑行宫的这段时日里,除了不得自由,其它方面润玉表哥并不曾亏待过我分毫,我都住习惯了,便想再住上一段时间,望王上恩准。”
旭凤长目一眯,深不可测的面色令穗禾有些不寒而栗。
她隐隐感觉到,旭凤似乎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旭凤了。
他变了,变得有些疑心,变得不再相信她了。
半晌后,他声音冷沉:“随你。”
旭凤转身坐上龙辇后,招了招手,“秦潼,护送郡主回南苑行宫。”
穗禾欠身退让一旁,恭送旭凤离去。
锦觅在收到圣医族回信后的第二天,便积极来到北苑山庄找熠王递折子辞行,说自己已决心卸去圣医族族长,恳请熠王恩准她回圣医族主持族长交接仪式。
殊不知,锦觅此举正合旭凤心思。
近日,他正绞尽脑汁努力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看看要怎么样才能不留人话柄,又不知不觉帮锦觅脱离圣医族的身份,再让她以官宦之女的身份接到宫中嫁与他,成为淮梧的熠王后,从此名正言顺地留在他的身边,让天下人说不得半句闲话。
旭凤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锦觅,孰料锦觅却宁死不愿,她径直跪下,朝旭凤俯首磕头,恳求他收回成命,放她离去。
旭凤面色一沉,眉眼低垂,俯瞰着跪在跟前的锦觅,良久,他蹲下身,凤眸幽深,“锦觅,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还能为什么!
锦觅真正爱的人是润玉,心里唯有他一人,又怎能转身嫁给熠王呢!
这种做法对待感情而言,是极其不负责任的可耻之举,不仅辜负了自己所爱之人,同时也会伤害到身边的所有人。
锦觅一点都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更不想沦为一只被困养在宫墙高院中不得自由的金丝雀。
医者平生所求不过游历四方,悬壶济世,她唯愿与润玉执手白头,繁花似锦觅安宁,淡云流水度此生。
锦觅咬了咬朱唇,不言语,只是连连伏首磕头,声响之大,额头处瞬间磕得通红一片,都快磕出血痕了。
“锦觅!!!”
旭凤终是忍无可忍,抬手阻止她磕头自残的行为,神情既心疼又无奈,张口欲言却瞧见她胸前的领口间不慎滑出一物,是一枚弯如皎月的玉佩。
眸里流光一闪,他凝视着那枚月牙玉佩……不是一般的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