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笼千秋。
君渡辗转在咸阳巷道间,她的动作很快,她决定在今晚就把得罪了赵高的人都杀光。
因为赵高与她说,这是最后的一次任务,她做完了,就把谢无忧还给她。
她在赵高身边做事快要两年了,杀人毫不手软、干脆利落,仿佛天生就该干这样的事——她差一点就要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这么做。
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就算是见过一面之后再送他去往生,她也了无遗憾。只是不知道,这样双手沾满鲜血的她,谢无忧还能不能认出来。
君渡将名单拿出来看了一眼,时修文——最后一人。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时家却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君渡站在围墙上看了看,似乎是客房的方位。
莫非时家有客?
她轻巧地落在地上,贴着墙面悄悄向客房靠近。她的听觉十分敏锐,走到离客房不远处就听到屋中有人在交谈。
君渡叹了口气,心说今日只是来杀时修文的,只可惜那客人来的实在不巧,只能一道杀了。
于是她便凑到床边,将窗户纸捅了一个破洞,想瞧瞧里面是什么情形。
却不料里面的人警觉异常,她才将手指缩回来,尚未来得及凑过去看,便听到一人喝道:
章邯什么人!
君渡下意识地吓了一吓,又听到屋中脚步声,想着那人一定会出来查看,便伸手向背后的剑。
利剑出鞘三分,君渡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人也是默了许久,才道:
章邯君渡……又见面了。
声音中带了些颤意,君渡却是对着他笑:
君渡你啊,为什么总是受伤,为什么总是……
章邯打断她:
章邯我是个军人。
时修文走出屋子,不解地看着他们二人。
君渡无声地笑:
君渡不错,长进了。没我在身边这么久都还活着,真不错。
回想起从前在东郡,总是君渡前来相救,章邯无语凝噎。
原来过去这么久了,仿佛一切还在眼前一般,却已经这么久了。
章邯打量了一眼君渡的装扮,约莫猜出了些真相,便问道:
章邯你还在为赵高做事?
君渡是啊。
君渡答得云淡风轻,两个字轻飘飘地散在夜空里。
章邯却似是有些恼怒,竟是上前了一步,才与她道:
章邯如今山河飘摇,赵高只顾铲除异己,全然不顾国家安危——你难道要助纣为虐?
君渡章将军。
君渡迎上他的目光,却愣了愣,
君渡章邯,这是我为赵高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章邯的眼神由盛怒化为愣怔,渐渐熄灭了眸中所有的光。
章邯好。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却又扯到了伤口,疼得脚步都顿住。
君渡刚伸手,章邯却像背后都长了眼睛一般,就在君渡伸手的瞬间,扶着墙又走了几步。
她的手就僵在那里,不过也不是第一次,她早就习惯了。无非就是自己收回手,再自嘲地笑上一笑。
这次君渡却没有笑,垂着头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了片刻才像是想明白了,抬起头冲时修文笑了笑,道:
君渡时大人,真的对不住了,下到地府之后有机会就提君渡这个名字,来世投个好胎。
时修文觉得君渡多半是疯了,却没想到这个疯子在下一刻就闪身到了自己眼前。她的手中握了一把剑,他甚至能感受到剑身带着爽利的风,迎面向他扑过来。
而剑锋比他想象的还要锋利几分,他甚至听到剑划过脖子刺进血肉的声音。再下一刻,眼前血光飞溅了满天,他刚想喊些什么,双手下意识就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跪倒在地,心说原来这就是被割喉啊。
君渡退开几步,甩了甩剑上的血迹,又看向章邯。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章邯却也未加阻拦。
他见君渡笑了笑,却不知是不是冲自己笑的——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不像是从前精明锐利的她。
君渡我猜你在想,君渡竟然变成一个合格的罗网杀手了,是不是?
章邯默然不语。
君渡又道:
君渡真是让你失望啊,是不是?
章邯仍然沉默。
君渡笑了起来,章邯有些恍惚——在他的记忆中,这个姑娘总是在笑,无论面对的是什么情形,就算是绝境,她脸上也是满满的笑意。
君渡我走了啊。
她本来想和他说,认识你之前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所以至少让我有始有终,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我会回来的。
可是现在,章邯可能不给她机会再回来了。
*****
章邯再未在咸阳多留。
一来是前线战况的确吃紧,军中不可一日无将,他不能抛下那些将士们不管。二来则是……他怕他再待在咸阳,与君渡多见几次面,他会先崩溃。
既然那日君渡说过是替赵高办最后一件事,那也便是说,她执念了那么多年的事情,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
无论结果是什么样的,都与他无关——也无法与他有关。
不过幸好如今,还有更令他焦虑的事情,足以完全转移他的注意力。
自楚军破釜沉舟一战,秦军接连兵败,赵高十分恼怒,添油加醋向胡亥禀报此事,胡亥随即派人责让。
章邯刚从咸阳回来不久,当然知道朝中剧变,也深知如今赵高当道之事实。随即便派长史司马欣回咸阳,然司马欣立于赵高门外三日赵高皆找借口不见,知其对章邯之不信任已至十分。于是绕道而回,见章邯时道:
影密卫赵高用事于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
章邯心中了然,他与赵高的恩怨之深可追溯到始皇帝陛下健在之时,昔日在东郡影密卫与罗网翻脸,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境地。如今他孤身在外,朝中之事自然难以顾及,如若赵高在胡亥面前编派,那么只要是赵高言之凿凿的罪名,都将成立,届时自己纵使有千百张嘴,再如何能言善辩,也没有用处。
何况自己如今在外,军功日益显赫,以胡亥之小人心必然恐自己将在外君命不受,而他更怕自己倒戈相向,成为楚军的战力。
无论如何自己若是在秦,必然一死,他虽是忠骨肝胆,曾誓只此一生朝秦,然——他也有私心,也有尚未得以成全之事。
如今自巨鹿一战已过一年,秦军被困漳水,楚军愈战愈勇,甚至陈馀都致书而来,劝自己反戈裂地。
章邯行至一处山中,推开竹屋之门,屋内打坐行气之人缓缓抬眼,无声望向他。
三年过去,女子从不经人事的十八岁少女愈发长得玲珑成熟,眉眼间一丝一毫的神情变换,皆是扣人心弦。
章邯似乎也是习惯了,有何难以拿得定的主意,总是要去问一问她。
倘若他们之间不隔着一个人,倒也可以做日久生情。
晓梦浅笑道:
晓梦章将军来了。
章邯满身疲惫,也不生分,给自己倒了杯茶,道:
章邯大师仍旧是如此超尘脱俗。
晓梦不语。
章邯细细品了口茶,道:
章邯君山银叶,果真是好茶。大师用如此好茶招待章邯,章邯却无以为报。
晓梦扫他一眼:
晓梦本就不是为你准备的,也不指望你能回报。
一如这么些年,自己一厢情愿,也就是一厢情愿,从未奢求过他能有任何回应。
章邯听出她弦外之音,十分歉意地放下茶杯。
晓梦再道:
晓梦你来我这里,想必又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了?
章邯叹了几声,未言。晓梦侧头,问道:
晓梦怎么了?你从前不会如此吞吞吐吐的。
章邯这才道:
章邯我要降楚。
晓梦瞧了他片刻,似是十分释然,道:
晓梦如此甚好,你若不与我说此事,我反倒要来劝你了。
章邯讶了一讶,随即又皱眉头:
章邯你也觉得如此最好?
晓梦理所当然道:
晓梦如今大秦已不是昔日之大秦,赵高独断,陷害忠良——这样的国家值得你为此效忠一生?
章邯问:
章邯大师是不是想说良禽择木而栖?
晓梦并非如此。只是——你舍得死吗?
章邯愣住——原来她是知道的,她虽是与世无争,可心有明镜高台,自己想什么,害怕什么,她都知道。
晓梦却在此时站起身,章邯这才瞧出来,晓梦的一身打扮像是要出一趟远门的。于是他问:
章邯大师要走?
晓梦点了点头,道:
晓梦去一趟咸阳,如果我不去,君渡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