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飘了些灰烬,君渡仰着头,数了数魂魄。
她将魔修的魂魄打散,魔修身死魂销,而被他控制的魂魄,好在时间并不长久,也都分离开来。
只是她只见到两个魂魄,没有谢无忧的。
难道说谢无忧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已经融合了?所以方才她连带着将谢无忧的魂魄也打散了?
不是这样吧……
秋骊剑脱手,重重落在地上,她吐了口血,秋骊又是一阵鸣响。
阴差阳错的事情实在太多,就算她淡然了二十多年,这一会儿还是难以接受。
于是她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的身体往下倒去,心想着,如果能一睡不醒,说不定也不错了。
章邯将她接住。
他一直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她今日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与那人起了冲突。可是她不能告诉他么?有什么事情不能与别人商量么……总是想一个人扛着的话,会不会很累?
看起来她是很累啊,脸又瘦了一圈,还惨白惨白的。
章邯紧紧抱着她,几乎是生怕松手她就会消失的那种拥抱——也几乎能将她闷死。
可是他不太敢松手啊,生死关头他知道自己舍不得了。
章邯觉得自己此时脸上的神色一定很难看,毕竟晓梦这般向来不动声色的,脸上都覆了一层霜。
两人默了许久。
终于,章邯横抱起君渡,也没与晓梦说什么,像是忘了还有她在一般。
晓梦眸色沉沉,听着那人的脚步渐远,才回过神来,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风霜入眸。
*****
章邯带着君渡回了军营。
着人将她的皮外伤收拾好后,竟见晓梦也来了。
章邯微微一愣,轻声道:

晓梦大师……
晓梦挥了挥拂尘示意他不用多言,便替君渡输了些内力。
章邯站在一旁,见君渡惨白的脸色逐渐好转,末了竟泛上了些许血色,他才终于定下了心。

她被锁灵针所伤,需要多休养段时日,此处不宜养伤——
章邯问道:

大师要将她带走吗?
晓梦也不看他,自顾自理着自己的拂尘:

为了她好。

大师!(章邯急道)还请大师让君渡留在章邯此处。

哦?
晓梦一挑眉毛,转身,

为何?
章邯一顿:

因为……

因为你喜欢她。
晓梦素来都是一针见血的,这句话一说出来,章邯愣住,可她脸上却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见章邯不回答,晓梦继续道:

可她有心结。
他知道。
心结一生,不是他。
晓梦今夜的话似乎格外多,她道:

她这样的人,平日里什么都不会说,装了一副逍遥自在无欲无求的样子。谁知道——拼起命来比谁都狠。不过事到如今,别的哪有什么重要的——如今只看你怎么想。
章邯看了一眼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君渡,疑惑道:

什么叫——我怎么想?
晓梦一转身,微微抬着头盯他,问道:

你愿不愿意去解她心结?
章邯想起那一日夜风中她与自己说过的话,道:

她曾与我说过,她心魔已成,我何德何能?
她面不改色,眸子仍旧平静如水,章邯却能感受到她的失望,她道:

看来你不愿意。
说罢甩着拂尘就走。
他在阴影中站了许久许久,末了才兀自轻声道:

我当然愿意。
可她愿不愿意让他来解。
如若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又有何用?
她行过的炎凉草木,有那个叫谢无忧的少年,也曾经有过他。可他走过的山水风月,每一寸都只有她。
初见时她一袭清淡的衣裳,发髻高束站在风里,海风扬过她的衣角,仿佛要将她吹倒一般。
再见时她坐在树上看风景,脸上有些病态,话没说几句就倒在他面前。
再后来,她处处帮他,他问过她理由,她说的头头是道,他未曾深想过。
她总是在他的身旁,这么长的时间——他似乎有些习以为常。
可她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他甚至连一点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章邯缓缓走出营帐,此时夜空已然挂上了新月,月色曲折洒落,将他的眉眼勾勒。
床榻上的君渡轻微地皱了皱眉头,她觉得自己的意识陷入了混沌,许多事情记得起却又记不清楚。
总记得有一个人浅浅笑着,轻轻地唤她“南岫”,过了会儿又有人急急地叫她“君渡”。
后来又有人,鲜红的长发,细长的眼尾,摇着扇子告诉她,谢无忧的魂魄被魔修带走了。
复又落入一人怀里,盔甲硬邦邦得硌着她,却似乎能听到他的心跳。
惶惑又无奈。
甚至有一瞬间她都心软了,想抬手拍拍他的背。
岁月悠长如诉悲歌,宿命翻涌无人能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