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章邯所知,晓梦八岁击败道家天宗除掌门赤松子以外的六位长老,被已有五十年未收徒的北冥子录为关门弟子。既然是五十年不收弟子,那么那个叫君渡的女子,是如何成为她师姐的?
这实则也不是多隐晦的辛秘,君渡虽是道家弟子,却未曾拜师,自小是北冥子照料长大,所有心法皆自学成才,可谓是道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人物。先前晓梦敬她,才叫她一声师姐。至于后来如何,晓梦言尽于此,再未说下去。
章邯虽还有诸多疑问,但他是极有分寸之人,知晓此事不该过问太多,行过一礼后离开。
夜里起风,章邯立在屋顶猎猎风里,半人长的发带随风翻动。
忽而有一人身影在屋顶掠过,矫健如猫一般,直直奔向一处房屋。章邯皱眉远望,那处该是晓梦住处。
他当机立断,纵身而往,自上一次有人入侵千机楼,将军府中再未有人闯进来过,今日真是出了奇,一下来了两个——他们都是说好的吗?
片刻后章邯才知道自己猜错了,此时来人的身形,与午后那人如出一辙。倘若他记得不错,此人名叫君渡。
看起来她还不死心,简直是贼胆包天。
君渡在晓梦的屋顶停下来,扒拉着掀下一片瓦,然后趴在房顶上向屋中张望。章邯被气得有点头晕——如此旁若无人,真当他们影密卫死了吗?
君渡在屋顶上看得专心致志,全然没有察觉身后站着一人,直到章邯的剑锋顶在她腰间,她才幡然醒悟,自己原来是来偷东西的,而且似乎是被人抓了现行。她翻了个身错开剑锋,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痛苦的神情:
君渡怎么又是你?我和你有仇吗?
章邯(冷道)敢三番五次入侵将军府,你胆子不小。
君渡(敷衍)多谢多谢。
章邯手握古剑,君渡瞥了一眼,本是不要紧的神情却蓦然僵住,眼中流光翩然,似有欣喜意外,又有害怕惶然。
末了却只说了两个字:
君渡纯钧。
章邯眯了眯眼,他手中的剑的确是纯钧不错,而纯钧左右位列剑谱,不算什么冷门生僻的佩剑。她身在天宗,知晓纯钧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不过她的眼神……却让章邯觉得此中必有故事。
他默不作声,君渡就继续道:
君渡没想到在你手上。
此言当有其他含义,只是君渡不再说下去,章邯自然没有什么好奇心继续问下去。
当务之急是将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无视帝国严规,闯入将军府的贼逮捕归案。于是他简而言之道:
章邯束手就擒。
君渡摸索着站起来,哭丧着脸道:
君渡我就是来借把剑,不至于抓我吧?
章邯(不可置信地挑眉)借剑不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反倒弄些小偷小摸的伎俩,你觉得我会信?
君渡(快哭了)那你要我怎样?东边山头有人约我打一架,可我没有称手的兵器。忽然想到晓梦在这里,我就来借她的秋骊一用——反正曾经也是我的剑。
章邯心说,山头?难不成这个所谓晓梦大师的师姐,是个土匪?
君渡见章邯不说话,向后退了两步,试探道:
君渡不如你就放我一马,就当做没看见我行不行啊?
章邯(神色凛然,严词拒绝她)绝无可能。
听他毫不犹豫地拒绝,君渡气急,骂道:
君渡说你是狗你还真就是!你们影密卫做事都是这样不留余地的么?
章邯抚剑,并不急于逮捕她,顿了片刻道:
章邯为护帝国安危,章邯责无旁贷。
君渡(眉头一抖)原来你叫章邯。
章邯不明所以,只觉此人说话毫无章法,正欲再言,却见迎着夜风似乎她的眼眶也被吹红了。虽与晓梦同出一门,但她与晓梦却大不相同,晓梦一派清尘脱俗,终日闭关修炼不见日月,使她年纪轻轻便满头华发。君渡却似食遍人间烟火,七情六欲使然,眉眼灵动万分。
不过章邯很快就吃了文艺的亏,真当他心中感慨之时,君渡早已找准时机纵身跳下屋顶,溜之大吉。章邯心中懊恼,一跺脚也追了上去。
月下两人越过大半个桑海城,耳畔疾风呼啸,也都置若恍闻。
末了君渡在海边一处房顶上站稳,求饶道:
君渡能不能别追了?我又没偷东西。
章邯(站得笔直)自然不行,屡次进将军府,虽偷窃未遂,然必有异心。今日倘若不将你缉拿,日后恐危及公子。
君渡(闻言再度纠正)是借,借!
如今皇帝陛下东巡在即,桑海这里万分差错都不能出。就算她当真不是危害帝国,然放纵如此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在桑海游荡,也会使人心动荡不安。是以章邯也无需与她多言,见她不愿束手就擒,便拔剑上前。
君渡见状急退数尺,她手中并无兵器可抵挡,亦怕贸然出手会伤及章邯——她横行天宗,中原大地亦是无人可挡。
而从章邯出招看来,他也想抓活的,是以并非是致命剑招,而不过是要瓦解她的防御。
君渡退了数丈,从屋顶至浅滩,再到海边退无可退。
一步没刹住踩入海水中,水中沙泥松软,她又顺势崴了脚,跌坐在海水里。
而此时正是涨潮,浪头一个比一个高,不巧一个浪头打过来,海水兜头浇了下来。
君渡一时被海水打懵了,愣愣地坐在水里,任凭水滴顺着发丝落下来。
直到章邯的剑光从眼前掠过,君渡在颤抖着回过神,顺势向后倒了倒,避过凌厉的剑气。
她抹了把脸心说,看他刚才的架势,是要把自己劈瞎了。
好他个章邯,别以为拿了把纯钧自己就不敢揍他了。
如此一想她猛地站起来,也不顾浑身还湿漉漉的难受,便将食指并中指狠狠在面前一划,面前顿时多了一道闪着光的屏障。
章邯见她又使出下午见过的一招,急忙一脚点地,借力后退。
君渡这才从海水里走出来,夜风呼啸,吹得她脑壳发凉。
章邯见她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嘴唇也冻得发白,偏生她又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衣服都贴在身上,也不见瑟瑟发抖。
纯钧映照月色,愈发清冷。
君渡歪头,盯着剑看了许久,似乎是仍然不相信什么,不过片刻后却又笑了。章邯十分疑惑,心道她该不是在道家修道修久了,修出什么病来了吧?
君渡望了眼天色,心说时辰不早,此行耽误她睡觉,章邯简直罪大恶极。身为大秦影密卫,真是尽职尽责。
于是她想了个坏点子,趁章邯还未出手,使心法和光同尘一瞬至章邯面前。章邯只觉片刻间人影闪现,那女子勾着嘴角便与自己贴得极近。君渡笑得不怀好意,微微垫脚,一吻印在章邯脸颊。
继而她笑得更坏,歪了歪头后退几丈远,片刻后没了踪迹。章邯再追几步却也不见,这才想起来方才君渡是做了些什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一握拳心说下次一定会抓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