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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些

拍摄定在三月开机。

上海的冬天还没完全褪尽,街边的梧桐刚冒出一点嫩芽的尖儿,风里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明显地暖了。

刘些宁在开机前一周拿到了最终版的剧本。从最初的四十页大纲到现在的完整剧本,中间经历了六轮共创会议、无数次线上讨论和两版完整修改。

最终成稿里,周也这个角色和她最初读到的那个版本已经判若两人——不再是"经历创伤后靠重拾旧业走出困境"的常规叙事,而是一个在细微处慢慢重建自己的、有血有肉的女人。

阳台上的多肉植物被写进了几乎每一场戏。周也画画的场景从原来的一场变成了贯穿全片的暗线——从最初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到后来渐渐有了形状,到最后一场戏里,她在阳台上完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那间老公寓的阳台,多肉植物们挤在陶盆里,远处是运河和货船,阳光从百叶窗一样的光影里落下来。

画的右下角,她写了一个日期。

是她搬进这间公寓的那一天。

刘些宁读完最终版剧本的那个晚上,坐在客厅的落地灯下,把最后一页翻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徐艺洋
徐艺洋

"好看吗?"

徐艺洋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递给她。

刘些宁

"好看。"

刘些宁

刘些宁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刘些宁

"比第一版好太多了。孟真真的很有才华。"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你也有功劳。"

徐艺洋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剧本翻了翻,

徐艺洋
徐艺洋

"我看了你标注的那些场次,每一场都有你的痕迹。"

刘些宁没有接话。她低头喝着牛奶,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刘些宁

"明天就要进组了。"

刘些宁

她放下杯子,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徐艺洋
徐艺洋

"紧张?"

刘些宁

"有点。"

刘些宁

刘些宁老实说,

刘些宁

"这次不一样。上次《云边》是导演已经搭好了所有的框架,我只需要走进去。这次——这个角色有我自己的东西在里面。如果演不好,不只是砸了一部戏,是……"

刘些宁

她没有说完。

徐艺洋看着她,伸手把她手里攥着的剧本拿过来,翻到第一场戏的那页。

徐艺洋
徐艺洋

"些宁。"

她开口了,声音很稳,

徐艺洋
徐艺洋

"你怕的不是演不好。你怕的是把那些真实的东西交出去之后,别人接不住。"

刘些宁抬起头看着她。

徐艺洋
徐艺洋

"但你忘了——"

徐艺洋的手指轻轻点着剧本上的一行字,

徐艺洋
徐艺洋

"这个角色是你和孟真一起打磨出来的。她已经接住了。沈导接住了。现在轮到你了。"

她把剧本放回刘些宁手里。

徐艺洋
徐艺洋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走进去,然后——做你自己。"

刘些宁看着她,眼眶有点发热。

刘些宁

"你每次都能一句话把我拽回来。"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不是我拽你。"徐艺洋笑了笑,

徐艺洋
徐艺洋

"是你自己本来就在回来的路上。我只是站在那里,让你知道方向没错。"

开机第一天,场景是周也搬进那间老公寓。

摄影棚搭在松江的一个旧厂房里。那间公寓是实景搭建的——客厅不大,朝北的窗户对着一面画出来的运河背景墙,阳台上的多肉植物是真的,沈导特意让人从花市买了十几盆,摆得满满当当。

刘些宁穿着周也的衣服站在公寓门口——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里面是那些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各部门准备——"场记举着板子走过来。

万能人物
万能人物

"刘些宁,第一场第一镜,开始!"

板子啪地一合。

刘些宁推开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陈旧的吱呀声,像是这间公寓在跟她打招呼。她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目光慢慢扫过这间空荡荡的、带着陌生气味的房间。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剧本里没有写的动作。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地板上。

地板的触感是凉的。粗糙的,有一点灰尘。她的手指在木纹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然后她站起来,把行李箱推进去,关上了门。

导演
导演

"卡!"沈导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来,想了两秒,"过了。下一场准备。"

刘些宁走出画面范围,走到监视器旁边看回放。屏幕上,她推门进去的那个瞬间,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安静——不是害怕,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好吧,就这里了"的接受。

她蹲下来摸地板的那个动作,沈导没有喊重来,说明他认可了。

NPC
NPC

"那个动作是即兴的?"孟真正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刘些宁

"嗯。"

刘些宁

刘些宁点了点头,

刘些宁

"我觉得周也第一次走进那间公寓的时候,她需要一个'确认'的动作。不是确认这个房子好不好,而是确认'我真的来了'。"

刘些宁

孟真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导演
导演

"加进去。"沈导说,"保留。"

第一周拍的都是公寓内部的戏。周也独处的那些场景——擦地板、洗衣服、坐在窗边发呆、给多肉浇水、翻那本旧画册。

这些戏没有对手演员,没有激烈的冲突,甚至没有太多台词。

刘些宁需要做的,是在那些安静的、漫长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刻里,让观众看到一个人的内心正在发生什么。

这对演员的要求极高。因为没有任何外部事件可以依靠,所有的东西都必须从身体里长出来。

第三天拍那场"翻画册"的戏。

周也坐在阳台上,午后的光从百叶窗一样的光影里落下来,照在那本旧画册上。她翻开第一页,是一个六岁小女孩画的歪歪扭扭的房子和太阳。

剧本写的是:她看着那张画,沉默了很久。

刘些宁坐在那里,翻开画册,目光落在那张画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画册举起来,对着光。

阳光穿透纸页,那些蜡笔的痕迹在逆光中变得透明而柔软。她看着逆光中的那张画,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画里的小女孩说话,但声音太小了,连摄影机都收不到。

然后她把画册放下来,翻到下一页。

导演
导演

"卡!"

沈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带着明显的兴奋,

导演
导演

"太好了。举起来对着光那个动作——太好了。"

刘些宁从角色里出来,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现场的光线。

导演
导演

"那个动作是——"沈导走过来,比划了一下,

导演
导演

"剧本里没有。你怎么想到的?"

刘些宁

"蜡笔画的纸很薄。"

刘些宁

刘些宁说,

刘些宁

"对着光看的时候,能看到笔触的痕迹。那些痕迹是六岁的她用力画出来的。周也应该想看看那些'用力'。"

刘些宁

沈导和孟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是一种被击中的、带着敬意的沉默。

导演
导演

"加进去。"沈导说,"这段我一个字都不剪。"

进组第二周,徐艺洋来探了一次班。

不是特意来的,是她那天在松江那边有个商务会议,结束后顺路拐到了片场。

刘些宁正在补妆,听到场务说"有人找",转过头就看到徐艺洋站在棚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头发被外面的风吹得有点乱。

刘些宁

"你怎么来了?"

刘些宁

刘些宁从化妆椅上站起来,脸上还带着半边没卸完的妆。

徐艺洋
徐艺洋

"开完会顺路。"

徐艺洋走过来,把纸袋放在化妆台上,

徐艺洋
徐艺洋

"给你带了午饭,阿姨做的虾仁馄饨,怕你中午凑合吃盒饭。"

刘些宁打开纸袋,热气扑面而来。馄饨还是温的,汤里飘着几粒虾仁和葱花。

刘些宁

"你吃了吗?"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吃了。"

徐艺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化妆台上的剧本和标注贴,

徐艺洋
徐艺洋

"今天拍哪场?"

刘些宁

"下午拍阳台画画的戏。就是周也第一次拿起笔画多肉的那场。"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那场戏重要。"

刘些宁

"嗯。"

刘些宁

刘些宁拿起一个馄饨吃了,含含糊糊地说,

刘些宁

"我昨晚对着家里的绿萝练了一晚上握笔的姿势。"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徐艺洋笑了:"你对着绿萝练画画?"

刘些宁

"不是画画,是练那个'手在抖但还是要画下去'的感觉。"刘些宁咽下馄饨,认真地说,

刘些宁
刘些宁

"周也拿起笔的时候,她的手不应该完全稳。她会抖。但抖着抖着,就慢慢稳下来了。这个变化要演出来。"

刘些宁

徐艺洋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眼底浮起一层很深的笑意。

徐艺洋
徐艺洋

"你每次进组都这样。"她说,

徐艺洋
徐艺洋

"把角色的每一个细节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变成自己的东西再吐出来。"

刘些宁

"那不就是演戏吗?"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不是每个演员都这样。"徐艺洋摇头,"很多人拿到本子就演,演完就走。但你——你住在角色里面。"

刘些宁低头吃馄饨,没有接话。但她的耳根微微红了。

刘些宁

"下午那场戏,"

刘些宁

徐艺洋忽然正色了一些,

徐艺洋
徐艺洋

"你画的时候,不要想'我在演一个画画的人'。你想的是'我要把这盆多肉画下来'。注意力放在多肉上,而不是画上。”

徐艺洋
徐艺洋

“手抖是因为你在意画得好不好,但你越在意,越要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多肉本身。"

刘些宁抬起头看着她。

刘些宁

"你什么时候也懂表演了?"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我跟你住了这么久,多少学了一点。"徐艺洋挑了挑眉,

徐艺洋
徐艺洋

"而且这不是表演理论,这是常识。注意力放在对象上,而不是自己身上。你演林晚的时候就是这样——你的注意力永远在洱海、在相机、在雨声上,从来不在'刘些宁'身上。"

刘些宁放下勺子,看着她。

刘些宁

"你真的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那是因为我看着你。"徐艺洋的声音很轻,

徐艺洋
徐艺洋

"你演戏的时候,我在看。不是以观众的视角看,是以——"

她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但以什么?

刘些宁知道。

以那个最在意她的人、最了解她的人、最懂得她每一个细微变化的人的视角。

刘些宁

"下午那场戏,"刘些宁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声音闷闷的,

刘些宁
刘些宁

"我试试你说的。注意力放在多肉上。"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嗯。试试。"

徐艺洋在片场待了不到一个小时,会议那边还有事,提前走了。走之前她站在化妆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补妆的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些宁。"

刘些宁

"嗯?"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你今天的状态很好。"

刘些宁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看我拍。"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我看你吃馄饨的样子就知道。"徐艺洋笑了笑,

徐艺洋
徐艺洋

"你进组之后越来越松弛了。不像以前,进组前会紧张到失眠。"

刘些宁拿着勺子愣了一下。

刘些宁

"我有吗?"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有。第一部戏的时候,进组前一晚你三点才睡着。"徐艺洋看着她,

徐艺洋
徐艺洋

"现在你昨晚还有空对着绿萝练握笔。"

刘些宁笑了。

刘些宁

"那是因为我知道这次我准备好了。"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嗯。我知道。"

徐艺洋走了。刘些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棚门口,低头继续吃馄饨。

馄饨快凉了,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味什么比馄饨更重要的东西。

下午那场戏,她按照徐艺洋说的做了。

周也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画册和铅笔。她拿起笔,手确实在抖——不是演的,是真的有一点点抖,因为她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盆多肉,试图把它画下来。

她的注意力完全在那片叶子的弧度上,在光影落在陶盆上的形状上,在铅笔尖和纸面接触时细微的触感上。

手抖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稳下来了。

她画完了第一笔。

沈导没有喊卡。他让摄影机继续转着,录下了她画完一整片叶子、两片叶子、三片叶子的过程。

导演
导演

"这段全留。"

事后沈导说,

导演
导演

"一个演员全神贯注做一件小事的样子,比任何台词都有力量。"

收工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

刘些宁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翻手机。徐艺洋发来一条消息:

徐艺洋
徐艺洋

"今天那场戏拍了吗?"

刘些宁

"拍了。按你说的,注意力放在多肉上。"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效果呢?"

刘些宁

"沈导说全留。"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我就知道。"

刘些宁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弯。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刘些宁

"想你了。"

刘些宁
徐艺洋
徐艺洋

回复来得很快:"明天我忙完过去。带馄饨。"

刘些宁

"好。"

刘些宁

刘些宁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拍的那些画面——阳台上的光,多肉植物的叶子,铅笔在纸面上沙沙的声响,还有徐艺洋坐在化妆间旁边椅子上看着她时,眼底那层温柔的笑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一场戏一场戏地拍,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急,不慌,不回头。

因为回头也看不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了。那些东西被她画在了画册里,被她演进了角色里,被她安放在了该在的地方。

而前面等着她的——是下一盏灯,下一个镜头,下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