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冲,你还有一次机会”
卫兵和军医早已停下手中动作,但叶冲的颤抖并没有停止。身上像刚被水洗过,湿透了本就褴褛的衣服。紫红血珠含在每个指尖,随着手指的每次颤动,沿银针滴落到血水混杂的地面。
清泉将那被泪水濡湿的指腹磨了磨,叶冲才从屏息中缓过气,他终于松开紧咬的下唇,那里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数次牵动肺腑的长喘徐徐呼出,但即便是这种极细微的颤动也被长棍牢牢压制,每一次不能得到满足的呼吸都勒得两肋生疼,和左上腹越来越强烈的疼痛连成一片。
在他朦胧的视线里,清泉虬枝一般的手指缓缓接近,即将触碰到他嘴角的血渍时,叶冲忙偏头躲过。清泉的手就这样悬滞在半空,而后他向前倾了倾,将手掌覆上叶冲肩头,用着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
“你应该知道,这里关着的不仅仅是你们的人,还有帝国的军人。他们有的是逃兵,有的在工作上出过严重纰漏,而其中,不乏一些……”
清泉忽然停了停,搜罗着脑中的词汇。
“一些……喜好特殊的人。他们都在等待着将功补过的机会,或者说,是一举两得的美差。叶冲,我不想用这种方式对待你,因为他们不配。但如果你还要继续坚持——”
“这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清泉随即用两指勾上架在鼻梁的镜框,随手将它扯落,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双眼得以毫无阻碍地收集着叶冲脸上每一丝神情。
叶冲回转过头,带着一缕难以掩饰错愕,
“你就是个疯子……”
清泉无声笑了笑。
在他来审讯室之前,仔细回忆着十数年里,叶冲的每种特质,饶是他也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伪装。但有一点,叶冲身上有着和他父母一样的坚毅和骄傲。这种与生俱来的坚毅隐忍是这场审讯最大的障碍,那么他或许可以试着剥下他的倨傲,狠狠揉碎,碾在脚下。
“你所谓的信仰和道路永远不会实现,这种无谓的挣扎,注定的牺牲,你还要继续吗?”
清泉催眠暗示的话语响在耳际。叶冲不再看他,垂首闭上双眼。他想到将来的那一天,日光和煦,他的小鹌鹑在厨房尝试做着新的菜式,小庄带来了那瓶他觊觎多时的酒,池诚和靳香远远走来,爽朗的笑声比脚步传的还快……
笑意悄然攀爬上他的嘴角,再次睁眼,眸底的光透过水汽也依然透亮。
“我选择的,是最正确的道路。”
他启唇一字一顿地说完,便缓缓扭转过头,试图隔绝一切。
清泉还是错算了叶冲强大的毅力,这种所谓胜利的曙光稍纵即逝。半晌静谧,他终于发出一声低叹,同时覆掌心向下点了点,卫兵得到命令,费力地将叶冲的双腿再次抬高……
一声凄惨而沙哑的叫声再次响彻整个审讯室。
一声过后。死寂的静谧让清泉顿觉不好,他两指按上叶冲颈侧,几乎感觉不到脉搏的跳动,偶有一下已是十分虚浮。
“かいにんする!(放下)”
卫兵慌忙将青砖一块块取出,不敢稍有耽搁。但刑凳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连手指也软软垂下。
“怎么回事?!”
“可……可能是超过了药效的控制范围”
见清泉铁青着脸,军医颔首静立,贴在腿侧的手心已满是汗水,末了连忙又补了一句。
“可以再打一针”
“快!”
情急之下,为了快速见效,二人扯开叶冲半敞的领口,一针没入,将针管里淡蓝色的药剂再次推了进去。
这次推的速度有些快,叶冲的手指立时稍稍动了动,但却还没清醒,神经上的刺激要等待时间起效。
“……妈妈……”
等待中,清泉听到一声极微的呓语,他缓缓凑近,神情里已不尽然是方才的狠绝。
“叶冲,你说什么?”
半梦半醒中,叶冲身处黑暗,周遭空无一物,他觉得身子越来越沉,向下不断陷落着。他累极了,便闭上眼任由自己堕入更深的黑暗。
忽然有人拉住了他,那是一双纤弱无骨却充满力量的手,带着凉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他身上的灼热。
他一点点睁开眼,过去十数年,很多次午夜梦回见到的人再次出现。一双剪水眸子静静看着他,带着几分怜惜。
“妈妈……我好疼……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感觉到那双手渐渐抚上面颊,他抬起头,眼眶渐渐温热。
“孩子,我能感觉得到。”
“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很难,但你做的很好,一直都很好。在妈妈心里,你已经是个英雄了。坚守你的信念,就像你的爸爸,像我一样……”
“妈妈!”
叶冲想去追赶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根本动弹不得……他小幅度地挣扎着,直到腿上蚀骨的痛意将他唤醒。清泉看着叶冲依旧迷离却没有丝毫退却的眼神,慢慢收回在颈侧探温的手,起身走了出去。
“给他处理下伤口。”
审讯的忽然停止并不意味着落败,今晚进行到这里,他已经知道叶冲骨子里的韧性比他想象中还要顽强许多,即便是他再无法忍受的痛苦,也只会默默承受,银牙咬断也不会吐露半个字。这样下去,酷刑已是无用。
而他,只能将筹码压在那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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