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彝寨，热布巴拉家。大门正上方墙板上的黑虎图腾倒挂着，摇摇欲坠，檐下摆着一张案台，案上放着一坛酒和碗，温若寒无聊地支着一条腿，一手支在案上，身边站着影子一般的温逐流。他一边喝着酒，一边看着手下的修士打骂被五花大绑的热布巴拉。

后者木然地跪在地上，这个平时面色深沉、不怒自威的彝族长者，在族中身份高贵，自有一番慑人的气度，此刻却任打任骂，黝黑的脸上，额头和眉间的两横两竖四条沟壑更深了，头上的“英雄结”散开，黑色的察瓦尔被温若寒当垫脚布踩在脚下，从不离手的烟斗也不见了。

温若寒倒尽坛中的酒，将那空坛子随手扔出去，摔得粉碎，突兀的碎裂声将热布巴拉嚇了一跳。

像是什么信号，却又迟迟不见动静。不安分的眼神在在场的彝人之间传递，被目光终点的热布巴拉摁下，又悉数收入温逐流眼里，他神色不动，右手一直压在剑柄上。

热布巴拉见识了温氏修士的修为和行动力，他们一到寨中，目标明确，行动迅速，一队包围彝寨，直接将他拿下并控制了他几个儿子，让他埋伏的彝兵不敢轻举妄动，加上惊蛰的阻扰，双方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另一队去寨东树林，携精良装备，三步一人，五人一组，像一把篦子，半天时间将那片树林全部梳理了一遍，填埋了陷阱，搜出二十几具尸体及几十具无名白骨，顺便捉了妖兽十几只，还有其它什么，温氏修士不让他看，只报告了温若寒。

这些年来凉山时有彝人无端消失，看来可以在那些白骨里找到答案。

眉山虞氏常在那片树林“夜猎”，如今看来，他们是在夜猎还是销赃，值得重新探讨。

屋前的广场上，前几天篝火狂欢的地方，地上烧过的炭痕还在，此刻却停着二十几具尸体，用黑布掩盖。温逐流验了尸，除三具是掉入铁藜陷阱而死，其它皆为涂过箭毒木汁的匕首一刀致命，弃尸于树林中。温必辩认过尸体，其中十七具是秦氏商队的，三具温氏的，其它几具是彝人。除温氏的外，他们的共同特征是白彝打扮，没有戴彝人那硕大的蜜腊耳饰。温必记得，因为汉族男子没有打耳孔的习俗，他们换彝服后只得把耳饰挂在耳上，而歌舞狂欢中极易掉落，不见的耳饰大抵是遗失了或收起来了，而凶手可能正是根据这个特征下手的，连几个不慎弄丢耳饰的“无辜”白彝也被殃及。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铜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温若寒一手放在案桌上，像倒数一样，两指有节奏地敲着案面。惊蛰向他保证将秦清涟完璧归赵，他才给了两个时辰，过时即屠彝寨。

“温若寒！”秦清涟在寨门外就迫不及待地喊。瘴林出现的幻觉中，温若寒被惊蛰背后一剑刺死，她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绝望。

“清涟！”温若寒双眉一扬，站起身，往广场走去。温逐流紧随其后。

看着快步走向自己的温若寒，秦清涟未语先哭，向那个日思夜念的高大身影奔去。

众目睽睽下，两人在院中拥抱在一起，秦清涟埋头在温若寒怀里，号啕大哭。温若寒任由她哭，只是拍着她的背，等她哭够了，才抚下斗篷的帽子，将她的脸从怀中捧起，用指腹擦着她的泪水，“好啦好啦，宝贝儿，别哭了。你不是最爱惜容颜么，哭花脸就不美了，嗯？该死，你哭也那么好看……”

秦清涟被温若寒逗得破涕为笑，温氏修士视若无睹，彝人们移开了眼。

秦清涟还在擦眼泪，温若寒解下她的斗篷，交给一边的温逐流，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似乎在检查他的瓷偶有没有磕着碰着，还是发现了她颈上的纱布。

“你这女人，让你有事发信号，逞什么强呢？”

“我发了，可是没有人来。”

“哦？”温若寒面色陡然一寒，冰窖般的眼扫过去，对一个角落的修士怒吼道：“不是让你们跟着夫人吗？！”

温若寒甫一转身，一排排黑布掩盖的尸体映入秦清涟眼帘，仿佛多年前灭门的惨状重现。秦清涟心惊肉跳，不敢多看，这可是她的秦氏家人，虽无血缘关系，但已为秦氏卖命十几年。

两个修士慌忙从队列中滚出来，卟嗵跪地：“宗主，开始属下也跟着，夫人进了林子便跟丢了，属下也迷了路。那林子十分古怪，又有瘴气毒虫陷阱，属下一行五人折损了三人，后来似乎有能人闯进去属下才得以逃脱。”

“哦？”温若寒当然知道这些，就是这两人逃回岐山报信他才亲自来的，他沉吟道：“这个凉山，也该建个监察寮了，荒山野岭的，也没个修仙世家管管，咱凉山老百姓遇上个妖魔鬼怪的找谁？这次是碰上我温氏，我温氏走了呢？是不是啊热布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