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晚风与灯影

午后的太阳把院子晒得暖融融的，枣树叶在地上投下晃悠悠的影子，像谁在摆弄着碎金。林媛靠在竹椅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糖糕，甜香顺着指尖往袖口里钻。朴灿烈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拿着把小刻刀，正给上午捡来的扇形贝壳刻花纹，刀刃划过贝壳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在啃桑叶。

小黄狗趴在两人中间，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呼噜声打得比阿婆的纺车还响。朴灿烈刻一会儿，就抬头看林媛一眼，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沾着点红糖渣，忍不住伸手想擦掉，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脸，又悄悄缩了回来，转而挠了挠小黄狗的耳朵，惹得它哼唧了两声，换了个姿势接着睡。

阿婆端着个藤筐从屋里出来，里面装着些旧棉线和碎布。“趁日头好，把你俩冬天的棉衣翻出来晒晒，”她把筐子放在枣树下，“别等天冷了才想起，到时候潮乎乎的穿不成。”林媛被说话声吵醒，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见阿婆正从筐里翻出件深蓝色的棉袄，针脚细密，袖口磨得发亮。“这是灿烈刚来时穿的，”阿婆笑着拍了拍棉袄上的灰，“那会儿他才这么高，瘦得像根豆芽菜，现在都能扛起半袋红薯了。”

朴灿烈的耳朵红了红，放下刻刀去帮阿婆搭晒衣绳。绳子拴在两棵老槐树之间，被他拉得紧紧的，阳光透过绳结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串小小的菱形。林媛也走过去，拿起件自己的碎花夹袄，轻轻抖掉上面的灰尘。夹袄的领口绣着朵野菊，是她去年闲时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却被朴灿烈夸过好看。

“你看这针脚，比去年串风铃的线还乱，”她摸着领口的花笑，“当时总扎到手，灿烈还帮我找创可贴。”朴灿烈正在晾棉袄，听见这话回头看她，眼里的笑意像泡在蜜里：“现在绣得肯定好了，等有空，给小黄狗的窝绣朵花吧，它准喜欢。”小黄狗像是听懂了，忽然抬起头，尾巴在地上扫出沙沙声。

晒完衣服，两人又回到枣树下串风铃。朴灿烈把刻好的扇形贝壳递过来，上面刻着圈波浪纹，和滩涂边的浪痕一模一样。“刚才刻的时候想着你说的海浪图，”他挠着头说，“可能不太像。”林媛接过来，指尖抚过那些凹凸的纹路，忽然发现波浪纹中间藏着个小小的“媛”字，比之前贝壳上的刻得更工整些。“哪能不像，”她把贝壳串在风铃上，声音轻得像羽毛，“比我画的好看多了。”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点海腥味，把刚晒的衣服吹得轻轻晃。阿婆坐在藤椅上纳鞋底，麻绳穿过布面时发出嗤啦声，和风铃的叮铃声混在一起，像支温柔的小调。她时不时抬头看看两人，嘴角的皱纹里盛着笑，像藏了满肚子的暖话。

傍晚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连带着院里的野菊都像是被镀了层金。朴灿烈去厨房做晚饭，林媛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准备等下放进粥里。花生壳脆生生的，剥开时带着点泥土的腥气，露出里面粉白的果仁，像裹着层月光。

“要不要放把红枣？”朴灿烈在厨房喊，声音被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裹着，有点发闷。林媛往厨房看，夕阳正从窗棂照进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晃动的剪影。“放吧，”她扬声应道，“阿婆说红枣补血，你最近总去滩涂，得多吃点。”

饭桌上摆着花生红枣粥，还有盘炒海菜，翠绿的菜叶子上撒着点白芝麻，像落了层雪。阿婆喝着粥，忽然说：“后天是赶集的日子，镇上有卖新米的，去买两袋回来，比陈米香。”朴灿烈往林媛碗里舀了勺粥：“顺便给你买两串糖葫芦，上次你看别人吃，眼睛都直了。”林媛的脸有点热，低头喝粥时，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吃完饭，天渐渐黑透了，院里的煤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裹着点烟火气，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朴灿烈收拾碗筷，林媛坐在灯影里，看着枣树上的风铃。风一吹，贝壳相撞的声音比白天更清透，野菊的香气也更浓了，混着枣花的甜，像杯调得刚好的蜜水。

“明天想去镇上修修收音机，”阿婆忽然说，从抽屉里摸出个老旧的收音机，外壳掉了块漆，“上次听天气预报时突然没声了，往后赶海，没天气预报可不行。”朴灿烈擦碗的手顿了顿：“我去吧，你跟媛媛在家串风铃，镇上人多，怕挤着您。”阿婆笑着摆手：“老婆子还没那么娇弱，正好去看看有没有新出的花线，给你俩的棉袄缝个新补丁。”

林媛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颗野草莓干——是下午趁太阳好晒的，红得像颗小玛瑙。“给您尝尝，”她把草莓干递到阿婆手里，“后山摘的，比买的甜。”阿婆放进嘴里，咂咂嘴说：“真甜，比当年在船上吃的海葚子还甜。”她忽然叹了口气，眼睛望着窗外的海，“那时候你阿公总摘海葚子给我，说等攒够了钱，就买个收音机，让我在家能听见他船上传来的声。”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只有风铃的叮铃声从院外飘进来。朴灿烈把碗摞得整整齐齐，轻声说：“明天修好了收音机，就放您最爱听的越剧，音量开大点，让海边的鱼虾都听听。”阿婆被逗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闪着光：“你这孩子，跟你阿公年轻时一样，嘴甜得像抹了蜜。”

夜深时，林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朴灿烈的屋里还亮着灯，想必还在看那本渔网修补手册。她摸了摸枕边的扇形贝壳，上面的波浪纹硌着手心，像触到了他刻贝壳时的认真。月光从窗缝钻进来，在贝壳上投下细碎的影，像撒了把星星。

忽然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是小黄狗在轻轻吠。她披了件衣服出去看，只见朴灿烈正蹲在枣树下，借着月光给风铃系新的棉线。“怎么还不睡？”她走过去问，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他回头看她，眼里的光比月光还亮：“刚才风大，怕线断了，重新系得紧点。”

两人并肩站在枣树下，看风铃在月光里轻轻晃。野菊的香气裹着海风，把周围都染得甜甜的。朴灿烈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团暖融融的火。“媛媛，”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月光，“等赶集回来，咱去滩涂看日出吧，听说秋天的日出比春天的红。”

林媛点头，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画着圈。远处的海浪拍着岸，像在数着院里的时光，风铃叮铃响，像在应和着他们的话。她忽然觉得，这海畔的日子，就像这慢慢流淌的月光，不用追赶，不用慌张，只要牵着身边人的手，就能把每个清晨和黄昏，都过成甜丝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