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茫茫,一望无际,白云之下都是波涛汹涌的海浪。
白蔓的船,是在牙行现买的大船,虽是新却不曾下过几次水。她望着天时,黑云压顶,风雨欲来,忧心忡忡。
到了此时,她仍旧不知道继女和丈夫之间发生了何事,让黄蓉不顾风浪将近,非要出岛,甚至将莫愁也带了出去。
白蔓见丈夫站在甲板上神情严肃,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上前几步从背后搂住他,温声道:“我不生你气了。”
之前她无缘无故地想发火,胸中一股气。明知许多事情跟黄药师无关,却偏要跟他置气,伤人的话含在嘴里有千万句。只是爱恋之心占了上风不曾说出口。
一时她又气丈夫又气自己,一时又怨他又怨自己。黄药师来哄她,任说什么,她都不肯和好。
气氛融洽时,又到关头总是要刺丈夫几句,惹他生气,但事后又常感懊悔。
如今她靠在丈夫后背,心中实觉得自己前些时日在对丈夫发无妄之火,太为难他了。
黄药师看着前方的潮浪,他心中猜疑女儿听到他在亡妻墓中的话才会连夜出岛,为的就是救下情郎的命,不禁对郭靖更加厌恶。
黄药师爱女之心胜过爱自己,黄蓉年幼时他常有殉情之想,但怜爱女儿不曾真的成行,那艘只用生胶绳子缠绕起船底的花船一停就是十数年。如今,他无此念想了,这船却偏偏注定要沉在大海之中,难道……天意如此吗?
他少年被逐出家门之前,学得都是儒家正经。被逐出家门之后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漂泊江湖,本从不信天命,可因为《九阴真经》沉迷过道家学说,又因为冯衡去世,让他明白人力有穷尽之时。是以有时也会暗暗揣测:难道命运就是这般,无可更改了吗?
一般人想到这里,多半都选择认命,但黄药师从不同俗流,他从少年起就跟这个世俗格格不入,旁人以为的和他以为的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这回洪七公带着郭靖和周伯通阴差阳错地上了花船,黄药师也只是歉疚了一会儿。在冯衡画像前致歉,因为他心中明白日后陪伴亡妻只有这满室的奇珍美玉了。
但白蔓伏在自己背上,软语求饶,他心中并没有半分的欢喜,只是在想:女儿如今在哪里?
白蔓见他神色沉郁,知道丈夫心里如今在挂念黄蓉,低声安抚道:“蓉儿向来福大命大,你瞧她上一次离家之后遇到了这么多事情,不也还是好好的。这次多半是虚惊一场。”
两人出海找寻黄蓉,都知道他们是要回归大陆,于是一路向西追寻。
但在茫茫大海中寻一艘船,谈何容易?
黄药师初时生爱女的气,又被爱妻时常惹怒,是以女儿出岛寻人不曾理会,可如今这般来来去去的找寻了几日,竟是一无眉目,令人着急。
他望着暗沉沉地天气,只盼女儿无事,不必受风浪之苦。
黄蓉这会儿自然没有受风浪之苦,但却比风浪之苦更加险恶。但她就是这般的性子,虽见处境险恶,不能相抗反而更有急智,比平常更加沉着镇定。
李莫愁出来时,身上还带了一点古墓的伤药。只是她虽然学过毒术,欧阳锋的蛇毒越是集多种毒蛇混合而成,以李莫愁如今的功底勉强控制住毒性不散发,可就算如此还得全靠古墓派在寒玉床上修炼出来的寒冷内功。她原先性子单纯固执,遭逢大变比旁人更加机警灵敏,黄蓉同她有商有量地互相支撑着,倒也能勉强将局势稳住了。
李莫愁在洞口守着,洞中洪七公正在传授黄蓉打狗棒法,她仰头看着天空,夜幕之下没有任何一朵浮云,繁星如许,瞧起来真是美极了。李莫愁在古墓长大,从小能看到的天空也只有洞外的几尺之地,若不考虑此番处境,如此静谧安详的夜晚倒很像是在古墓的时候。思及此,她更想回家了。
黄蓉奇智,又岂会一直处于被欧阳锋威胁的之地,等郭靖看好树木,扎好筏子带着人走了。
欧阳锋受周伯通牵连,船毁流落大海,欧阳克还被黄蓉弄断了腿,岂肯罢休?几人又是一番缠斗,等周伯通骑着鲨鱼找来,竟硬生生跟来寻的黄药师等人错过了。
夫妻两人在这茫茫大海到大陆之间来回找寻,也未曾发现黄蓉等人的踪迹,黄药师心急如焚,只恐女儿受难。
这日,他在船头运起内力吹箫,盼望女儿听见,出声呼应, 却遇到了欧阳锋一行人。黄药师【高声叫道:“锋兄,可见到小女么?”欧阳锋道:“令爱好大的架子,我敢招惹么?”两船相距尚有数丈,也不见那人纵身奔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上了大船甲板。
完颜洪烈见他本领了得,又起了招揽之心,迎将上去,说道:“这位先生贵姓?有幸拜见,幸如何之。”以他大金国王爷身分,如此谦下,可说是十分难得的了。但那人见他穿着金国官服,只白了他一眼,并不理睬。
欧阳锋见王爷讨了个老大没趣,说道:“药兄,我给您引见。这位是大金国的赵王六王爷。”向完颜洪烈道:“这位是桃花岛黄岛主,武功天下第一,艺业并世无双。”彭连虎等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退了数步。他们早知黄蓉的父亲是个极厉害的大魔头,黑风双煞只不过是他破门的弟子,已是如此威震江湖,武林中人提到时为之色变,徒弟已然如此,何况师父?这一上来果然声威夺人,人人想起曾得罪过他,都是心存疑惧,不敢作声。
白蔓在旁见欧阳锋同金人搅和在一起,皱了皱眉头。欧阳锋早走三日,桃花岛虽然远离内陆,但路程并不遥远,何以到如今还在海上漂泊,她扯了扯丈夫衣袖,低声在他耳边说了自己的想法。
欧阳锋又怎么可能直言相告与黄蓉会过面,不但会过,还差点弄死她。黄药师知道岂可罢休。
黄药师见欧阳锋否认,以他自身的清傲也不去疑欧阳锋这个武学大宗师撒谎,只点点头,要携妻子而去。只向欧阳锋拱拱手道:“兄弟赶着去找寻小女,失陪了。”转身就走。灵智上人适才被欧阳锋、周伯通摆布得满腹怒火,这时见上船来的又是个十分傲慢无礼之人,听了欧阳锋的话,心想:“难道天下高手竟如此之多?这些人多半会一点邪法,装神弄鬼,吓唬别人。我且骗他一骗。”见黄药师要走,朗声说道:“你找的可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么?”
黄药师停步转身,脸现喜色,道:“是啊,大师可曾见到?”灵智上人冷冷的道:“见倒是见过的,只不过是死的,不是活的。”黄药师心中一寒,忙道:“甚么?”这两个字说得声音也颤了。灵智上人道:“三天之前,我曾在海面上见到一个小姑娘的浮尸,身穿白衫,头发上束了一个金环,相貌本来倒也挺标致。唉,可惜,可惜!可惜全身给海水浸得肿胀了。”他说的正是黄蓉的衣饰打扮,一丝不差。
黄药师心神大乱,身子一晃,脸色登时苍白。爱女为追郭靖,出海许久,他本就心中有不好猜测,如今这喇叭说得像模像样再控制不住往坏处想去。
他仰天狂笑,越笑越响。笑声之中却隐隐然有一阵寒意,众人越听越感凄凉,不知不觉之间,笑声竟已变成了哭声,但听他放声大哭,悲切异常。
白蔓与黄药师两心相通,他如何心悲心伤,自己就如何心悲心伤。
黄药师悲至极处,拍的一声,玉箫击船弦上,折为两截。
白蔓先将折断的玉箫收入怀中,扶住情伤至心站立不稳的丈夫,看着船上说话地这个密宗喇叭,突声问道:“密宗二十六等,你分属几等?”
密宗弟子讲究性灵,明澈,通悟,悟不到的终身不过是横练些外门功夫。这般下来,弟子之间等级极为森严,低等弟子如若反抗高等不吝于公然叛门。
之前继女下落不明,她取了一串十八子盘在手腕上,想沾染些佛气。是以如今先问后压,他既然不肯照实说话,便冷笑一声,道:“你们明妃早下了法旨,今逢天变,凡密宗弟子无论等次都得在庙里好生诵经,若有自去的,生死祸福一概不管。”她从腕上取下十八子,丢掷到他脸上,将人震得双耳嗡嗡,言道:“且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这喇叭虽然没有什么灵性,但比其他密宗弟子识趣的多。他的老师惹怒了如今真正意义上的密宗之主,所属的教支也被清洗过,所以跑去金国祈求富贵,也有依靠权势保命的意思。
灵智上人不过是十二等的弟子,瞧见手中这串十八子,双手颤抖,立时跪了下去,磕头求饶。他原只是不忿黄药师如此傲慢,但若因此惹到这相赠这手串之人,必身受世间最大的酷刑,当下就吐露了实话。
黄药师在旁听他哭求,右手伸出,又已抓住了灵智上人颈后的那块肥肉,转了半个圈子,将他头下脚上的倒转了过来,向下掷去,扑的一声,他一个肥肥的光脑袋已插入船板之中,直没至肩。
除欧阳锋跟白蔓外场中众人也不见他是如何出手的,只是无论是不是在那儿看他笑话的一干人等都被丢下了大船。
欧阳锋不见尴尬,叹了口气道:“令爱这样一个好姑娘,倘若当真少年夭折,可教人遗憾之极了。我侄儿得知,定然伤心欲绝。”这几句话把自己的担子推卸掉了,双方均不得罪。
黄药师连做戏也懒得跟他糊弄,揽了妻子的腰回船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