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最终还是在情郎和父亲之前选择情郎,她本来见父亲破掉誓言,出岛找寻自己,心中发誓再也不伤黄药师的心了。可眼见黄药师再娶,她心想:爹爹娶了新夫人难道就不要蓉儿了吗?他不疼蓉儿了吗?
黄蓉从小跟黄药师相依为命,他虽然性格古怪却爱女如命。即使如此,黄蓉心中的安全感实在不多,不然也不会因为被责骂一次就离家出走。离家出走之后还要扮成一个小叫花,认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最无助的人了。如今见黄药师另娶,心中比那时还自怨自艾十倍不止。一时之间又为妈妈伤心父亲再娶,有人替代她的位置,一时之间又为自己可怜,觉得自己只有郭靖了。
而无论黄药师对她如何保证,说就算是爹爹再娶,爹爹也最疼你,仍然是不愿意点头应允。
黄蓉自小被黄药师娇爱惯了,黄药师又哪里真舍得对自己女儿说什么重话,只深吸一口气,打算明日再慢慢同她分说明白。
成亲之前,他们就说清楚了。冯衡作为桃花岛女主人的位置是不会变的。桃花岛也只有这么一个女主人。
白蔓对什么名分是不在意的,那些世俗的婚约契约倘若人心不在,就如同废纸。只是那晚上,她瞧见他眉眼间的喜哀。是对时光易逝,故人易变,世事易迁的悲哀,也是对门下弟子还能再见的欢喜。一时脑热,对他的爱意和心疼压倒了所有的东西。
于是,提出成亲请求,嫁给黄药师做他的妻,许誓一生一世都不会离开他。
那一刻,她甚至不再计较在黄药师心中,她跟冯衡谁的分量更重一些。虽然相识这么些时日,可白蔓知他,若不是当真动心,不会对自己有所回应。若不是当真放下,不会走了之后还来寻自己。若不是当真愿意,谁又能逼他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
白蔓九岁之前,沉若跟徒弟同吃同睡同行。毕竟谁也不知道,或许哪一刻,心脏就会停住。所以睡了那么久的冰棺,吃了那么多的药,受了那么多的苦,只学会了四个字:把握当下。
她只稀罕做他的妻子,其他别的什么,不过尔尔。
白蔓在房里睡得实,不知继女跟丈夫闹变扭到了连夜去和情郎哭诉的地步。她入睡时,呼吸会逐渐变慢变轻,脉搏也会越来越淡,心脏跳动渐缓,一切的身体状态都会接近于无,又因为修炼的武功迥异,有能察觉到自己身边任何生物精神状态的超卓感知,所以纵然睡得实,却是一神二用,一部分拿来睡觉,一部分拿来感知。她第一次跟黄药师同床那晚,心潮澎湃,思绪杂乱,后半夜才慢慢睡着。而黄药师清晨醒来,察觉不到她的呼吸,摸不到脉搏,连心脏的跳动都若有若无。若非他见多识广,知晓这是佛道两家都认定的一种内功修行的最高标准,叫做禅定,只怕会以为她出事了。
这禅定能使人在睡梦中进入无思无欲的状态,体内经脉自发按照既定路线运转。禅定一夜抵得过一般人辛苦修习十日的工夫。
黄药师心思细腻,后来数夜观察,发现每夜都是如此,才逐渐放下心来。
白蔓一觉醒来,只觉得还是困得厉害。她常年作息规律,就算是跟黄药师成婚,两人温存缠绵,也多占用白日时光,很少超过自己的入睡时间。只是最近几天,因为梅超风,日夜颠倒,身体不舒服的厉害。她先天不足,全靠沉若神妙医术存活长大。别人学武功是为了争强好胜,肆意江湖,唯独白蔓是为了活命。内功大成之前全靠师父的内力和千年冰棺沉入冰湖续命,内功大成之后沉若才敢带着她到处去玩儿。
阿素带着婢女们今日清晨时分就赶到了归云庄,正逢上黄药师起床练功。阿素将膏药给了黄药师之后,才去归云庄厨房借桌子给白蔓准备早饭和洗漱的热水。
这跟来中原的十二个婢子,全是从山下的小镇里选来的。多是自愿签下契书,愿意服侍主人家的小丫头。她们多是家庭有失之人,虽然说在镇子里不会饿死,可要学什么高超手艺将来离开这里也能养活自己,却是难。做白蔓的婢女,自然有人会教授他们技艺,还有银钱拿,将来契约满期,带着手艺哪里不能养活自己。至于主人家有钱为什么不直接养自己一辈子这样的事情,谁不是有手有脚的人。能凭借本事吃饭,为什么要去靠别人养?
而这十二个人中以阿素年纪最大,她生性谨慎,纵然是亲眼看见白蔓嫁给了黄药师,没真看到沉若点头,也不敢改口叫姑爷,只是叫岛主。索性黄药师对这些礼节琐事不甚在意。准确来说,他会记住阿素的那张脸是因为每次来送药的人都是她,其他婢女在他眼里都没有印象。
陆乘风被黄药师重收门下,儿子又得恩师指点,自己的腿更是有痊愈的希望,只觉得人逢喜事精神爽,就算看见梅超风也不再觉得她可厌可憎,反而认为自己有家有子,梅超风却孤身一人。又想到昔年在桃花岛上同门相处的亲密时光,觉得她可怜的很。
而这边陆冠英之前所学的武功跟少林武功多少有些关系,哪怕仙霞派的枯木出身南少林可武功也是以刚猛见长。桃花岛的武功却是偏飘逸一路,倘若陆冠英不是陆乘风的儿子,陆乘风不是黄药师的徒弟,就陆冠英这般的资质,黄药师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他本就是绝顶聪明之人,分心思在各种百家杂学之上,还能在三十多岁名列五绝之一。门下的六个弟子又有哪个不是天资出众之辈,亡妻留下的女儿的资质也是顶尖。陆冠英学一套入门的碧波掌门都学的磕磕绊绊的,只是念着陆乘风,对陆冠英的指点都多了几分耐心。
白蔓靠在床上,觉得头有点疼,一点也不想起来。只是想到自己还住在归云庄里,起的太晚不太好,还是勉强起床梳洗。
到练功的院子里时,黄药师正坐在树下喝茶,梅超风指点着陆冠英碧波掌法的要诀,白蔓见他眉眼浅淡,穿着青衣真是说不出的好看,只觉得呼吸微窒。
她六岁那年,因为沉若带着她去找一个老友看病,在大理遇到了自己的大哥哥。
那时,她心脉残缺,脸色惨白,看起来才有三四岁。沉若去山谷下给自己取水,她靠在那树下,只眯着眼看着树下的阳光,慢慢抬头时却看到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如连城玉璧,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当真风光霁月。
她用尽自己全身力气,一字一字地说道:“大哥哥,你真好看……长大了我可不可以嫁给你啊?”
时至今日,她依然记得那握着自己指尖传来的热感,和那一声带着温暖的好。
成婚这么些天,黄药师听她絮絮地说过童年旧事,知道她在家时被溺爱的娇惯,天性中的率真自然被保护地很好,所以对人对事都是直来直去。可她嘴里说的这件陈年旧事,记忆中却是翻找不到。可看着妻子眼中的恋慕混合着满足,那是夙愿得偿的甜蜜神色,黄药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将话题岔开。
白蔓握住他的手,跟黄药师十指相扣,心想:这一生,我再没有什么求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