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泄,日月同辉,云霞旖旎于天边不散,花垣城众人皆俯首朝拜这千年一遇的祥瑞征兆,恭迎天降的下一位城主,陈芊芊却无心观赏,她甚至没有半分高兴,柔白小手紧紧捂住韩烁胸前裂开的伤口,那里正有汩汩鲜血涌出,染红了她送给他的那件月白衣衫。
“韩烁...韩烁...我不回去了,我说过我要一直陪你的,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陈芊芊只觉心被某处力量使劲揪住,几乎痛的她无法呼吸,话语间亦是带着哭腔的哽咽,韩烁在她怀里那样轻,面色白如纸片般似随时便能消失,陈芊芊使劲搂住他,一滴热泪便烫到两人相握的双手。
“芊芊,你是不是要走了,你到了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怕你...”韩烁咬牙,压抑住口腔中浓重的腥甜,伤口处涌出的血液也在慢慢带走他的体温,恍惚间他将痛意咬在舌尖,面色还如平常般沉静,他故意不让芊芊走时看见他的痛苦,可苍白的脸色早就出卖了他。
韩烁想说,我怕你回到那边,受了委屈没人保护,捅了乱子没人收场,饿了没人给你买最新产的糕点,受凉了没人亲自给你喂药...
愈想他心中愈感悲凉,黑眸中尽然全是悲戚,可苍白唇角还是留给陈芊芊一抹安心的笑,艰难的抬手试图帮她擦拭泪光,可抬手间那双明媚脸庞已然模糊,他感到自己灵魂正一步步剥离自己的身体,一声攒力温柔的“芊芊别哭。”是他于红绒台阶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韩烁——!”陈芊芊看他嘴角终是忍不住的划落一丝温红,仰首悲泣时亦觉灵台模糊,于昏迷前一秒依然紧紧抓住韩烁逐渐失温的手。
她不要回去了,陈芊芊想,她愿意为了韩烁永远留在这里。
陈芊芊的六感逐渐消失,她闭眼倒地间听到裴恒的悲呼,听到母亲的呼唤,听到韩烁的那句十足温柔的,“芊芊别哭。”
...
花垣城最近的话本《传闻中的三公主》更新了则番外,讲了三位公主走过继任花路的事,又将花垣城三公主同玄虎城韩少君的感情线稍加润色出了一套典藏版,花垣城百姓争相购买。
惊堂木一响,酒楼里的说书先生缓缓喝了一口茶清嗓,讲到:人人传说三公主走过继任花路时天降异彩呈祥瑞之兆,而玄虎城城主携夫人亦参加了此次继任大典,那位最最爱惜三公主的韩少君更是拖着病体亲自迎接自家娘子走过花路,可那韩少君在与二郡主交战时伤及心脉,本就时日无多药石无医,那一路走来已有回天乏力之象。
听书的百姓听到这儿,无不扼腕叹息感慨万千。
兴许是天可怜见,亦或花垣受天意指引,说书先生再次清清嗓,朗声将众人从情绪中拉回:林七同她那位在玄虎行商的夫君在一次收购中偶获秘宝,进献玄虎城主时才发觉那是天上人间的第二块龙骨,是以玄虎城主立马下令将龙骨炖喂给床榻间奄奄一息的少君才又捡回他一条性命。
众人听到这里尽呼出一口郁气,皆笑叹抚掌道一声少君好福气。
楼上隔间,红衣少女将小半黄豆糕塞进嘴里,美滋滋的听着说书人夸赞自己,眉眼笑的弯弯,看的旁边玄衣男子一阵心痒。
“小千,你说你为何在那次继任花路上没有回到你的世界里去?”韩烁眼光闪了闪,终于抿了抿唇将脸凑过去,问了他当下最为关心的问题。
陈芊芊将残留在手上的糕渣拍了拍,对上韩烁眼睛晶亮忽闪的模样更是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笑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可能是因为剧本出现偏差了吧,原来结局是楚楚继位出现的异象却偏偏出现在我身上,所以我想,大概结局已经被改写了,所以我也就顺理成章的留在这里,好好管理我的花垣大业了!”陈芊芊稍加思索便能回答,又释然道:“这样也挺好的,不用和你分开,谁能想到这里竟然能发现第二根龙骨,所以说计划之外还有变化,剧情走向并不一定按我设计的来。”
说到这里,韩烁眸色一沉,似陷入那段两人分手误解生离死别的场景,可陈芊芊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神态变化,只专注翻看于手中同三位先生一同编纂的戏本。
“韩烁,我觉得这处可以稍微改一改,比如你误会我那段,可以把我的形象写的更加无辜一点,你觉得呢?”陈芊芊皱眉思虑。
“哼。”说到就来气,韩烁自鼻腔冷哼一声,不屑的转首回应,声音却酸溜溜的:“也不知道是谁为了推动剧情发展把我流放,还打算把我和陈楚楚凑一对。”
“那你不是回来了吗?!”陈芊芊犟嘴。
“那不是我自己想着回来的吗?你又没自己找我...”韩烁剑眉一挑,虽然语气十分委屈,可面上仍一副我占理我要和你死磕的表情。
“懒得理你。”陈芊芊气结,恨恨把话本合上起身便走。
“你去哪儿?”韩烁慌忙起身去追,不忘揣两枚她最喜欢吃的李子在身上。
梓锐和白芨早候在一旁,看两人先后风风火火的出门,前者皱着脸十分不开心,后者慌慌追过去赶紧搂住温柔哄哄。
韩烁温厚大掌安抚似的拍了拍陈芊芊的头,原本神气的表情顿时泄了气,嘟囔着:“对不起。”
“什么?”陈芊芊故意捉弄他。
“我说,对不起。”韩烁无奈叹气,又将声音加大一度,可在嘈杂酒楼,这声音依旧有些小。
“韩少君没吃饭吗,道歉跟猫叫似的。”陈芊芊故意板着脸,嘴角却已经不可遏制的上扬。
“我说,陈芊芊,对!不!起!”韩烁这一声攒了十足的力气,语气十分诚恳,眉眼含笑间,却见酒楼一时万籁俱寂,两人皆一愣,好一会儿才于人群中听出了些私语。
“那不是三公主吗...旁边的是...韩少君?”
“可不就是,不是说三公主下落不明吗?这...”
...
陈芊芊瞪大双眼,终于在人群扑向自己的时候拉着韩烁便跑,好不容易在母亲那边说好过两年再来继承家业,这下被逮到回去免不得又要被困在小山堆般的公文里抬不起头来。
遂脚下又一生风跑的愈加快了,可,绛色锦鞋一扭,偏偏又差点崴了脚,好在韩烁时刻注意着她风风火火的模样,在她快要跌下去的时候一把捞住她拐进一旁的小巷里躲着。
直到人群奔涌而去留下一地灰尘时,陈芊芊才从韩烁怀中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
“走了吗?”她问。
韩烁却答非所问,拧着眉焦虑道:“你腿没事吧?”
“没事...”陈芊芊仰首对上韩烁浓重担忧的眸子对他安心一笑,欲从他怀中出来,可脚下一个趔趄,又重新栽在他温暖怀中,韩烁沉目,撑在墙上的手臂收紧自她柔软腰间锢住,下一秒陈芊芊只觉天旋地转,紧接着就被扛在韩烁肩头。
“韩烁你干嘛,你快放我下来。”陈芊芊只觉得丢脸,涨红了脸挣扎,又怕声音太大惹来人群,只能小声抗议。
“我看你成天风风火火顶撞夫君又不知道爱惜自己,是时候带你回府重振夫纲了。”韩烁看她这副猫儿般的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吓唬她。
“青...青天白日的,你克制点啊...”陈芊芊想起前些时候他夜间跟她说“重振夫纲”的所作所为,一张俏脸红的要滴出血。
韩烁却存心要逗她,大掌拍了拍她还在他肩头扭动不安的翘臀,声线低沉又带着笑意,多了一丝蛊惑意味:“娘子乖,你会喜欢的。”
“啧啧啧,我们家少君和你们家公主,还真是一个损一个狠,般配。”白芨抱臂而立,忍不住啧出声同身旁的梓锐吐槽。
“胡说,我们三公主遇见你们家少君跟猫儿遇到老虎一样,还不是被吃的死死的!”梓锐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那玄色身影便这样扛着红衣少女缓缓步于空茫街道,偶尔传来几声调笑,走向的正是月璃府的方向。
从前十九年如混沌般浑噩而过,心疾与权谋无时无刻不蚕食着他对世界的温情,而有一个女子,红衣纵马失了前蹄,偏偏落入他的怀中,撞开他幽闭的心房。
她既然为了自己舍弃她世界的全部留在这里,那他必定竭尽此生,予她万千疼爱,护她一世周全。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