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草衔环.两贵

原先青石板铺成的小巷不见了，现在在这片境界里的，是一片美丽璀璨的桃花林。4

真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紧紧的捏着一个什么东西，喘着粗气，半趴在地上。在他的跟前，是居高临下、一脸肃杀之气的鬽，以及一脸迷惘的惘。

鬽弯下腰，一脸挑衅的看着痛苦不已的真。

真低下了头。若不是之前他一直拼命压抑着鬽，他早就醒来了，哪会一直像个植物人一般碌碌无为的睡着。

他……知道自己是对不起鬽的。

真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可是马上又被鬽掐住了脖子，狠狠地摁到了地上。

真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惘，他的神情似乎比之前更加迷茫了。

惘看了看真，又看了看鬽，之后他回避着真似乎有些绝望的目光，轻轻地说。

“首念为惘，模糊迷惘，是非不明……”

果然如此……

真把右手中拿个东西攥得更紧了，左手不甘地抓着泥泞的地面，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鬽念抬起脚，狠狠地踩在了正露在外面的左手上，用力地在地上碾着真那只苍白无力的手。

真感觉，那只书妖加在他身上的那道无形枷锁好像更紧了，而手上又传来阵阵刺骨的痛楚……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他的右手，终是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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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娃低下头，松开了牵在牛上的绳索，看着那只不知道为何无缘无故疼起来的手。

可是也就那么一瞬间，马上就不疼了。但是二娃的眼神竟突然充满了戾气。

他抬起头，怒视着那只走在前面，一本正经的拉着车的可爱俏皮的小牛。同时一把抓起旁边放着的一根鞭子，用力朝小牛背上甩过去。

小牛吃了痛，“哞哞”地哀叫了一声，一双眼睛泪汪汪的盯着二娃，那个橙色衣服男孩子之前明明对它挺和善啊！

二娃再一次扬鞭打了过去，小牛光滑细嫩的背上出现了好几道鞭痕，有的甚至还渗出了血。它再一次哀叫一声，撒着蹄子拼命跑了起来。

二娃松开鞭子，按着额头。

他的语气颤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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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娃一脸悲泣的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闲适悠然的第五凤清。

八娃的眼睛里突然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走在后面的第五凤清双手握拳，一副“我要努力，我要加油”的励志状。

第五凤清眯起眼睛，仔细想一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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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好大的雨啊！

好冷……

他喜欢屋顶，可是下了雨，屋顶比地面上冷得多，不得已，他只好下来了。

他蜷了蜷身子，把那条红蓬蓬的、像狗一样的狗尾巴钩在怀里，一双黑溜溜、纯净的眼睛，仍然特别向往的望着那个琉璃瓦的屋顶。

没错，它是一条狗。或者说，他很像一条狗，他很像一条红色的狗。

他是两贵。一种挺罕见的妖怪呢，书上对他的记载也挺少的，比起那些动不动出来一串又一串故事的大妖怪，对他的叙述只是缪缪几笔。

故臺屋之精名「兩貴」，狀如赤狗，以其名呼之使人目明。——《白泽图》

除了《白泽图》外，好像还有一本书提到了自己，叫《太平御覽》，挺拗口的一个名字。里面具体是怎么写的，他就不太清楚了，估计也没有怎么过多的花费笔墨。他不爱看书。这些东西都是他认识的一个书妖告诉他的。

那只书妖真好。他躺在雨水，靠着坚实的大树，在脑子里想着那只小书妖的模样，挺容易记的，那只书妖就像破了几个洞的书。在雨夜，其实挺适合想东西的呢，因为好安静好安静，耳边只有雨的哗哗声。

不过那只书妖……不知道他去哪了。那天这座宅子里不知为什么来了一位看上去很厉害的老道士，仙风道骨的，一把白胡子有几丈把长。他把这院里的伙伴们都带走了，爱美的花妖小婷，喜欢捉弄人的树妖穆清，爱到处乱窜的鸟妖小芸……他们好像都被老道士抓住了，书妖也一样。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又去了一个新的好玩的宅子吗？

如果真的有新的宅子，他是一本正经的考虑过要不要追上那个道士和他们一起去的，不过如果那个新宅子没有好看的琉璃瓦屋顶，那还是算了吧。他曾经一度认为，这里的屋顶是最好看的。可是那只书妖却不屑地说，他向往皇宫的藏书阁，皇宫那个地方，什么都好，就连屋顶也比这里好上千万倍！

他很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伙伴那么怕道士，他们又没有害人，为什么老道士会来抓呢？

想不明白，就是想不明白。之前和他们呆在一起，却又和他一样没被捉去劫后余生的小伙伴都溜走了，一位修为不错的高听还好心的告诉他，赶快搬家。

他不想搬，他喜欢这个屋顶。而且，老道士应该不会来了吧？总之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还是留在了这座其他妖怪们看起来危机四伏的宅子里。

回忆被打断了，因为天上响了一声惊雷，把躲在树下瑟瑟发抖的两贵吓了一跳。他又蜷了蜷身子，用力甩了甩身上毛发沾着的雨水。

可是真的好冷，好冷……

四肢和身体都变得冷僵僵了，怎么回忆也回忆不起来了，脑子里想的全是雨水。

他会不会被冻死呢？真好玩呀，自己没死在老道士的手里，却冻死在了雨的手里！那只聪明的书妖知道后一定会把自己笑死的吧。

他闭上了眼睛，四肢已经被冻的没有知觉了。

“你没事吧？”

哪来的声音呀，是幻听吗？

唉，应该是幻听吧……奇怪了，明明还有雨的声音，为什么没有雨点儿溅到身上？难道还有了幻觉？

还是睁开眼睛看看吧。他睁开了眼睛，直直地对上了那一张清秀却脸色略显苍白的脸。在那张脸的后面，是一把精致的伞，遮住了层层的树冠。那张脸凑得是如此的近，吓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死了吗？”那张脸离远了些，有一双手伸了过来，在地上摸索着。

他是不是看不见？两贵仔细的看了看那张清秀的脸上嵌着的两只眼睛，明明是对很好看的眼睛，却……黯淡无光，两个眼睛前面都蒙着一层翳。

“汪！”他惊叫了一声，正想溜走，却发现自己动都动不了。那双手的主人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欣慰地笑着，顺着声音摸去，很小心的把浑身湿淋淋的两贵抱了起来。

“陪陪我吧。他们都不在家。”那个声音轻轻的说，那双眸子黯淡的眼睛也静静的看着两贵，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清楚——他口中说的这只狗，是人们都憎恶的妖怪。

两贵不想跑了。他觉得这个看起来病弱的男孩身上，好温暖，干干燥燥的，出去了一趟，居然一滴雨点儿也没有溅着。它随着那个男孩一起走进了那栋宅子，说起来也奇怪，他在宅子的屋顶上趴了那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进去过。

陪陪他，好像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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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闹巿的街道上，大妈们拖着大白菜大声吆喝，小贩们扯着嗓子招徕着顾客……

一切都很和谐，除了……

那个抱着一条晕乎乎红狗在人群中不断逃窜穿梭的少女。

“站住！”在她身后，几个黄袍道士挥舞着拂尘，奋力的穿过拥挤的人群，拼命地追赶着。

八娃慌张的扭头一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加快速度跑了起来，就像在飞一样。

在这闹市中急速穿行，也是需要一定的本事的。八娃充分利用之前被第五神经操着拖鞋满大街追的经验，灵活地左闪右躲，但还是撞到了行人一片，踩翻了摊子一街。

“喂，干什么呢！”“小丫头，跑步注意点！”“在这种人多的地方跑什么？”“哎哟喂我的白菜掉了片叶子！”……

“一心不可二用，你还是认真跑吧，不打扰你分心了。”那只红色的小狗在她的怀里用着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那个道士的实力可还真不是吃素的，刚刚若不是这个女孩赶来救自己，自己的妖命绝对会没了。

“啊？好吧……”那只小狗样子的妖怪摇了摇尾巴，“虽然他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但是没有人会和他玩，他们都欺负他是个瞎子。”

两贵的语气好像有些落寞，它的尾巴垂了下去。

八娃关切地说，但是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努力地奔跑着。

“我真的不想看见他伤心的样子，尽管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也不和常年在外为他寻医找药的父母说这些，从来都是一副很成熟稳重、很听话的样子。但是我毕竟是妖怪啊，我能感觉得到的。”

“他是个很好的人，真的很好，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尽管在那些人类看来我的行为是多么怪异，”他静静地盯着八娃暖暖的棕褐色的眼睛，“他的眼睛如果能看得见的话，一定也像你的眼睛一样漂亮，也许，会比琉璃瓦都要漂亮。”

“我希望他能看见这个世界，特别特别希望。”

两贵不说话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奇怪，身后那两个臭道士声音怎么没了？八娃回头看去，顿时感到特别的欣喜——

把他们甩开了！

八娃侧过身，挤进一条小巷子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一直抱着的两贵放了下来。

她回过神来，认真的看向那只像一条红色狗模样的妖怪，说：

“谢谢！”它从地上跳起来，感激地摇着尾巴，“不过我已经有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这个……你能不能把我送回去？”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毛茸茸的头，“就是送到你救我离开的地方。”

我跑了这么久……

还跑了这么远……

你居然……

要我再跑回去！！！！！！

八娃脸上的表情相当的……一言难尽。

“我必须要回去，只有这样才能帮他。”两贵的眼神有些黯然，但是其中却蕴含着坚定。

八娃突然轻叫一声，自己手上一个蛇形的银手镯居然不停的震动起来，还发出了一阵绚丽的光团。

在场的两只妖怪都在欺负我……

第五凤清扭过头，一把揪起两贵的后颈皮，一双玫红色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它。

“我……”

“我们两贵并不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妖怪，做不了大事，最大的能力就是能使人目明。”它目光炯炯的看着抓着它的第五凤清，又扭过头看了看八娃，“我想让他看见这个世界。”

第五凤清一愣，而八娃的面色很是凝重。

两贵坚定地点了点头。

第五凤清伸手拦住了八娃，也是一脸坚决。

“为了他那天的那把伞！如果不是为我打伞，如果不是他抱我进去，我现在已经死了……”

“而且，就是因为他的时间不长了，我才要他快点看到这个世界！要不然，他一生都看不到了……我不想让他留下遗憾。”

“我要是再强大点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把他的命给救回来，我就可以早点治好他的眼睛；我就不用辛辛苦苦的修炼那么久，让他等那么久；我就能让他的一生都能看见，才不只是给他一天的光明……”

你相信人类所憎恶、所厌弃的妖怪也会流泪吗？

你相信人类眼中杀人不眨眼的妖怪也会为了一个人类伤心吗？

许多妖生的很卑微，但是他们从不伤人；

但是事实偏偏不能如他们所愿，他们不想招惹人类，却每次都是人类来招惹他们。

此时此刻，这只生的卑微的妖，却哭得比人类还要真诚。

“你们让我过去吧，我就算是会被那些道士发现并捉住，灰飞烟灭，也要让他看见。”他的眼睛里含着清泪，不停的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一滴一滴的滴到在地上，“春天的花那么好看，在他的眼里却都是黑色的；夏天的叶子那么绿，但他的眸子里从来不会映上这一生机勃勃的颜色；秋天的世界五彩斑斓，绚丽夺目的狼毒花开的遍地都是，但是对他而言还是永生的黑夜；冬天的山川银装素裹，在他的眼睛里却还是一片死寂……他很喜欢画画，却从来都不会有颜色，画的全是黑白两色的水墨画，因为他看不见，他不知道什么是颜色……他那么喜欢画画，却连一幅画完了的画也画不出来！”

第五凤清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样去应付这只泪眼朦胧的妖怪。

八娃转身，抱起两贵就打算往那座宅子的方向走。

第五凤清许是动用了一些妖力，在街道上飞檐走壁，行走如风，跑的飞快。不一会儿，就轻车熟路的翻进了一座大宅子里，径直来到了一个房间的门前。

“到了吗？”两贵畏畏缩缩的把头伸出来，仔细看了看那个房间，“真的到了！他就躺在里面的床上！我……”

它抬起脚，正打算进去，突然又顿住了。

“我是一只不好看的妖怪，他不会喜欢我的……”

两贵一闪身，躲过了，那双黑幽幽的眼睛又在那里乞求地盯着他们了，“你们再帮我一个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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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面色分外苍白的少年斜斜的倚在病榻上，用手抚着精美被褥上的花纹，用一双有些忧郁的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八娃，“谢谢你的药，真的很管用，我居然，在有生之年也能看见了……”

“你真有出息，这么小就是神医了，可惜我活不长，不像你……”

不过你这个眼睛也不是我治的……八娃的脸上写满了心虚二字，只不过那个少年并没有注意到。

“对我而言，能看见就够了。”他的眼睛再一次看向了八娃，两贵的想象没有错，他的眼睛如果能看见，真的很漂亮，里面就像装满了星河；或许，来句两贵最喜欢的比喻——像它最喜欢的琉璃瓦，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你有看见一只小狗吗？它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惜我从来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你如果看见他了，把它抱过来，让我看看好吗？我要好好感谢它，感谢他陪了我这么久。”

八娃再一次心虚的说道。

那个少年看起来特别的失落，不过还是释然了，“罢了，也许他知道我这个没用的主人……咳咳……陪它不了多久了，找了个新的地方吧。对他来说也是好事。”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让我静静吧，真的谢谢你了，可惜我如今只看到了春天的花。”

让你……安静一下么？

真的只是……安静一下吗？

八娃伸出手，在那位少年身上披着的狐皮大衣上揪下了一小簇洁白的狐毛，轻轻地在他的鼻子底下拂了拂。即刻，她帮那位少年一脸郑重的带上了被子，转身从张开的门缝间走了出去。

那一小簇毛并没有被风儿吹动，他的生命之花已经合上了……1

不过还好，在他的生命最后一刻，终于看见了他短暂的一生中最想看见的东西。

在那扇门外面，第五凤清的怀中抱着一只红色的、看起来刚出生的小奶狗，叹了口气。

八娃正想手舞足蹈之时，突然瞥见了第五凤清手中的那只小奶狗。

八娃俯下身子，好看的褐色眼睛直直的对着小奶狗黑溜溜的圆眼睛，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小鼻子。

说两贵这个妖怪傻吧，他还真傻。

像他这种为了一把伞，就甘愿把所有修为都献出去的死心眼妖怪，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不过，应该没有人会讨厌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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