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苏州城极遥远的内库转运司辖境之外,那一列载着百余人的庞大车队,这时候正在阴寒的初春雨天里艰难前行。这倒春寒最是惹人头疼,活像那流晶河畔的女子想要引人探寻却穿着身厚棉衣,再美好的风景都让人提不起兴趣。范闲穿着厚衣,颇有些不忿的看着一旁老神在在的打扮成护卫模样的范芍。

老妹儿,羡慕啊
等你好了也可以无视寒冷

现在就忍着吧

自那日带老三出门买铺子已过去四天,铺子买下,装修,联系供货商,范芍只盯到装修完毕,范闲来信要范芍快点赶上大部队,剩下的事就都交给史阐立还有真的算是孤寡儿童的三皇子。
内库转运司与盐司茶司都不同,首先是事务更多,利润更大,而且他是三司里唯一占有实地的转运司。内库出产一应工场工坊,需要极大的地盘,打从许多年前朝廷划出闽北的一块地后,渐渐便成了一处特区所在,面积竟是比一个小州还要大些,地位十分特殊。由于担心内库的制造工艺流到国外,所以在内库的保卫工作上,庆国朝廷真是下了血本,对于内库辖境,庆国进行了全封闭的管理,一共设置了五条封锁线,最外围是江南本地的州军与水师,里面的四条线由庆国官方与监察院各设两条,互相监管,像多层果汁蛋糕一般夹着。
而往外的运输线,除了明面上的严苛监管之外,更不知撒了多少暗丁进去,无数双明里或是暗里的眼睛都在盯着崔家明家或是别的什么代理巨商。
车队正在接受最后一道检验,范闲掀开窗帘,看着不远处河流边的水力机枢,双眼微眯,虽然只是一些初始而粗糙的工业,但对于动力的需求已经离不开水了。

老妹儿,你得保护我
知道

范闲的目光跃过官道旁的青树,树后一望无际的田野,不远处哗哗流淌的河水,越来越远,直似要看穿这里的一切,最终他的两道目光淡淡扬扬地落在了河水去处的大工坊里,那处隐有烟腾空而起,却不是农家微青炊烟,而是带着股熟悉味道的黑烟。
难道是高炉?这一大片地方的百姓都被朝廷征召入内库做工,工钱比种粮食要多太多,所以打理农田的心思就淡了,一大片沃野之中,野草与初稻争着长势,看着有些混杂混乱。范闲深吸了一口气,嗅着空气中清新的味道,放下心来,看来这里的环境污染并不如自己事先想像中严重,当然,更远一些的铜山矿山里面,肯定要比这里环境恶劣的多。看着眼前的景致,似乎有一种与他脱离了许多年的感觉渐渐回到了他的脑中,只是那种来势依然温柔,并不汹涌,以至于他有些惘然,去年九月间的时候,他就总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极渴望某种东西,但却一直没有找出来。

感觉如何?
像回去了一样

如今的内库,里面的人都是信阳方面的亲信,你打算怎么接手?


管是谁的人,如今总都是我的人。
内库转运司官员谦卑的提醒范闲已经到了,让范闲从沉思之中再次醒来,他有些糊涂地看了看车中的两名女子,这才知道,内库转运司已经到了,赶紧整理了一下衣着,掀开车帘,跳了下去。是跳了下去,而不是保持着一位官员应有的仪表缓缓沉稳的走下去,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表现出来范闲心头莫名的紧张与兴奋,毕竟终于到内库了,到了母亲当年发家的地方,哪里还能保持一贯的平静。
双脚踏在有些坚硬的土地上,范闲微微眯眼,打量着四周的一切,发现街旁就是一个寻常衙门,却根本没有自己想像中热火朝天的大跃进场面,街上有些冷清,虽然四周建筑倒是新丽漂亮,可是……不像个工地。那名负责接他从苏州过来的转运司官员,或许是见多了京都赴任官员的这种神态,小心翼翼解释道
#内库官员 三大坊离司衙还远,大人今日先歇着,明天再去下面视察吧。
范闲有些失望,本来打算今儿就去吹吹玻璃,织织棉布,与工人同志们亲切握手一番,却不想还要再等一日。司衙大门全开,内库转运司及负责保卫工作的军方监察院方诸位大人分成两列,迎接着钦差大人的到来。范闲当先走了进去,高达带着几名虎卫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范芍也在其中。百来人的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被安置下来,看来内库的运转速度依然极快。思思等丫头自然被带到了后宅,本来一直冷清无比的转运司正使府顿时热闹了起来。诸位官员向范闲请安之后,众人便依次在衙上坐好,等着范闲训话。
范闲对于内库的情况并不是十分熟悉,而且这也是他第一次开衙坐堂,所以感觉总有些奇妙,示意苏文茂代表自己讲了几句废话,便让众人先散了,只等着明日正式开衙。
回到后宅之后,来不及熟悉自己的官邸,第一时间内,他就召来了监察院常驻内库的统领官员,这名官员年纪约摸四十左右,头发花白,看来内库的保卫工作确实让人很耗精神。他示意对方坐下,也不说什么废话,很直接地问道

讲讲情况。
这名监察院官员属四处管辖,打从去年秋天起,便已经得了言氏父子的密信,早已做好了准备,今日一见范闲问话,赶紧将自己知道的东西掏的干干净净。他当然明白,范提司初来内库,在内库里并没有什么亲信,如果想尽快掌握局面,那一定需要在库里找个值得信任的人,而自己身为监察院官员,近水楼台,自然要赶紧爬,才不辜负老天爷给自己的机遇。范闲听着连连点头,这名监察院官员说话做事极为利落,谈话间便将内库当前的状况讲的清清楚楚,三大坊的职司,各司库官员的派系,无一不落。

为什么这些年内库亏损的这么厉害?
#单达 其实亏损谈不上,只是这些年往京都上的赋税确实少了好几成。

这么一个生金鸡的老母鸡,一年挣的钱比一年少,和亏损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前任是怎么管的?
前任内库转运司正使,便是信阳离宫长公主首席谋士黄毅的堂兄,黄完树大人,范闲接手内库,并没有与这位黄大人见面,双方势若水火,便懒得办面上的接办手续,倒都是些光棍人儿。单达不敢接他的话去贬损长公主,诚恳说道
#单达 之所以利润年年削薄,一方面是三大坊的花费越来越大,包括坊主在内,那些司库官员们拿的太多。二来是出销的渠道这些年也有些问题,海上的海盗太过猖獗,不敢说太多,但至少十停里有一两停是折在海上。三来就是往北齐的供货问题,前些年帐目太乱,也不知道崔家提了多少私货走了,不过这事儿一直没人敢查……幸亏提司大人出了手,年前查实了崔家,光这一项,便能为朝廷挽回不少损失。

还有什么原因?
#单达 还有就是……院里这些年的经费增的太快,您也知道,院里一应花销大头都是直接由内库出,宫里的用度这些年没怎么涨,反而是院里花的太多了,加上前面说的那几条,这么一削,内库再能替朝廷挣钱,这么四处补着,也早已不如当年的盛况。
范闲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自家监察院原来也是内库的吸血鬼之一,转念一想,三处那些师兄弟们天天研制大规模杀伤型武器,二处的乌鸦们满天下打探消息,不论如何伪装,总是需要资金支持,更不要论像五处六处这两个全无建设、只司破坏与吸金的黑洞衙门……

院里的事儿就先别提了,传出去也丢人,查那几路就好。
单达与范闲身后的苏文茂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提司大人说话倒也直接。

出销渠道的问题,海盗的问题,我来解决。四害除其二,我只是不明白,三大坊的司库怎么也能和这些弊端相提并论?那些官员常年呆在江南,不准擅离,确实是个辛苦活儿,朝廷给他们的俸禄丰厚些,倒是应该。
#单达 三大坊负责内库全部出产,那些货物都是他们一手做出来的,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难道他们就敢以此要胁?
#单达 要胁自然不敢,但是朝廷对内库的管理严苛,一应工序、配料、方子就只有上中下三级司库官员知晓,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就等若是朝廷的产银机,只要他们稍许使些心眼,便能让内库的产量减少,所以一直以来,他们的地位在内库里都有些特殊,朝廷也对他们另眼相看,甚至……都有些骄横了。

这不是要挟是什么?那当初长公主是怎么应付这些司库的?
#单达 长公主只求产量不降,对于司库们的要求基本上都是尽力满足,而且将他们的地位抬的极高……当然,如果真有司库不知道分寸,长公主也会有她的手段,六年前,就一古脑儿杀了七个闹事的司库,从那以后,司库们就学会了闷声发大财,对于咱们这些平级官员是没好脸色,但对于朝廷还是不敢有不敬之心。

骄横?极高的地位……那本官只好头一件事就是将他们打落尘埃
他心里有些恼火,自己的丈母娘果然不是个做管理者的材料,居然将这样一个超大型企业管成这副模样,难怪皇帝陛下天天叫苦,父亲也头疼国库空虚。单达唬了一跳,心想提司大人毕竟年轻,如果新官上任三把火,雷霆降怒,真把那些司库们得罪光,内库出销渠道先不说,自身的产量与货物质量只怕都很难保证。他双手一揖,沉声说道

大人三思,不妨先以怀柔之心应之,再徐徐图之。不能徐徐图之,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十天之后,本官就要回苏州主持内库开门迎标之事,不在这十天里把内库里面不服气的人打服了,以后你们怎么管事儿?我可没那兴致天天往这地方跑。
#单达 这事不好处理,就算打的那些司库们表面上服了,但他们暗中在坊里做些手脚,甚至连手脚都不需要做,便能让内库出产减低,查……又根本查不明白,最后这责任只怕还是要大人担着。

不怕,杀了张屠夫,难道就要吃带毛猪?
单达与苏文茂一愣,不知道提司大人是从哪里来的信心,司库管的是生产,这事儿监察院可不在行……忽然间,苏文茂脑子一动,想到这内库当初是叶家的产业,而自家大人则是……叶家的后人,难道说提司大人自有办法?

去准备明天开衙事务吧
单法应下,范闲带着虎卫们回到后院,思思和丫头们早已准备好了饭食,只是范闲想着接下来的一场硬仗,有些没胃口。
范闲没滋没味儿的喝了一碗粥,坐在一旁等范芍吃完饭菜,思思带人都下去后,范闲有些忧愁的皱眉说

老妹儿,你还吃的下去啊
再苦再难,不能苦着自己。只有照顾好自己,才能更有效的打击敌人

你今日应该才算了解到庆帝有多缺钱了吧


之前查到远不比内库的人亲自说更震撼,我体会到了。这么好的国营企业简直被李云睿整的四分五裂
范思辙在北齐已经接手崔家的产业,我的产业在北齐多地也已经有了很多分店,只是还要和小皇帝分利。

南庆境内赚的钱每年要上交一半给国库,北齐的钱我要供给鉴察院,这也是我让你送范思辙去北齐的原因之一


你……鉴察院?
师傅没告诉你,内库如今的进账根本不能支撑宫中和院里的花销,若不是还有我的铺子,鉴察院各处哪能像现在运行的顺畅?师傅哪能在陈园内过如此奢侈的生活?

所以我利用明家的资源,为我“开疆拓土”,明家为我从北齐运钱到江南,再有我自己的人到京都,其实大多数都是鉴察院四处暗探,为的就是保护,不让我赚给院里的钱在途中出现被山贼给抢了的情况。


想必那些山贼都和海盗是同一伙人
没错


你今晚陪我走一趟

看看三大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