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潮起潮落,月升月落,都及不上他不动声色的侧颜。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世界?
人们用许多方式来纪念二十一世纪的千禧年,而对我来说,千禧年是我人生的分隔符,我至今仍不知如何定义它。它让我遇见边伯贤,也让我失去边伯贤。犹记得十三岁那年的某一天,出院不久的我去医院偷窥边伯贤未果,便早早回了家。刚走到巷门口我就被王阿姨拦住了,她拎着行李包说老乔有点事最近都不在家,把我托付给她照顾。过去老乔开长途车也经常不在家,偶尔也会让我到王阿姨家住几天,我没多想就和王阿姨走了。可奇怪的是,第二天我准备上学时,王阿姨就告诉我说已经帮我向学校请假了。当年我只有十三岁,都说没娘的孩子早当家,比一般孩子早熟,面对如此诡异的情况我当下还是明白到老宋出事了。在我哭闹之下王阿姨终于说出了实情,老乔昨晚开车撞了一个人,当时太惊慌就逃逸了,顶受不住良心的煎熬隔天就去自首了。据说撞的那人死了,老乔现在正被拘留调查中。我听完就说不可能,老乔撞了人我信,但肇事逃逸这种事绝对不是老乔会做得出来的,他开车上路,就算看见一只狗被车撞了,他都会下车带着狗到处找宠物医院,更何况撞到的是个人。王阿姨一听我这么说,眼睛就红了,她说

我也不信,肇事逃逸得判多久啊,可你爸一口咬定事情是这样的,我能说什么?
我一边抱着对老乔的不解一边和王阿姨哭成一团。我们提心吊胆地过了半个月,接到检察院的公审通知,那天我在检察院里看见戴孝的边伯贤,立马就傻了。我心慌意乱地想,他不会和老乔撞的那人有什么关系吧?边伯贤没有注意到我,他全程都用种仇视的目光瞪着审判席上的老乔。当结果宣布时他激动得差点冲到庭上,最后被庭警拉下去了,他一直在喊
杀人凶手,你会遭到报应的。

后来我才知道老乔撞的那个人是边伯贤的爸爸。案子的宣判结果是,经过多日调查显示,是边伯贤的爸爸酒醉逆向行驶摩托,撞到老乔车上,所以此案的责任方在边伯贤的爸爸。而据法医出具的说明显示,边伯贤的爸爸是当场死亡。老乔被判了一年刑,当即送去临城劳改。边伯贤家的条件并不好,他妈妈因为这件事一病不起,他从学校退学,照顾妈妈。老乔被送走的时候我见了他一面,然而我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为什么说谎?
老乔不说话,一直在流泪,我第一次看他哭得那样伤心。整整一年,我都没有去看过老乔,他的来信我甚至看都不看,全部一律丢进垃圾桶。刚开始王阿姨去看老乔前,总会问我去不去,后来也不问了,只是告诉我

以我对你爸的了解,他说谎的原因,只有一个,是因为你。
我当时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满心都是对老乔的怨愤,和对边伯贤一家的内疚,可我连一句抱歉的话,都不敢去和他说。老乔出狱后,就带着我去了上海,他开了家小小的包装公司,开始接些小生意。而上帝也似乎特别眷顾他,明明我们初来上海,却总有客户来找他,还说是熟人担保介绍,老乔的生意越做越大,房子也越换越大。我越觉得老乔瞒了我许多事,他哪里来的钱当初始资金,我心里隐约觉得,那些钱和之前的车祸有关。我和老乔的关系闹得很僵,他出狱后我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他跟我说话我从不理睬,真有事要说,就找他的下属转告。在上海做了差不多一年时间,老乔就带着我回到了富川,他用在上海赚来的钱在富川投了几块地,盖楼炒房,成为经常出入上流场所的人。老乔为了讨好我,时常给我买许多昂贵的礼物,有一次他将从泰国求来的玉观音送给我时,我一把摔到地上,我瞪着那些碎片,说:

你干的那些事,以为拜观世音菩萨就能给你抹去?
老乔颤抖着唇,眼泪滚下来,还未说话,我就被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的王阿姨冲进来扇了一巴掌。她颤着声说

小辞,你以为你爸爸是为了谁?你在医院的化疗费,你爸一个司机能出得起?不是他老板出钱,你以为你现在会在哪?你爸是为了报恩才帮人顶罪,所有人都可以当他是坏人,认为他的钱来得不干净,偏偏你不能这样认为。
老乔之前做的是斯凯集团总裁的司机,我住院的时候,那个顶着大肚子面目很和善的老总来看过我几次。老乔出狱后不做司机,去了上海后,我也曾见过他来找老乔。我才知道,当年我的化疗费,以及老乔出狱后做生意的启动资金,还有那些客源,都是那个老总给的。其实出事那晚,老乔根本就没开车,是老总开车撞了人后逃逸,束手无策地回到公司后,将事情说给老乔听,老乔为了报他的恩,自愿顶罪。我和老乔重归于好,我不知别人如何评价他。但在我心里,老乔是个好人,即便他做错了事,他仍是那个顶天立地的老乔。他是我的大山,我的天和地,在他的保护下,我永远那样无忧无虑,而有些伤害,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被他挡在了外面。我们守着这个秘密,像浇灌着心中的一根刺,年岁越久,长得越尖锐,就像埋葬在边伯贤心中的仇恨,也越大。老乔曾暗中找查过边伯贤几次,想化名给予他经济和事业上的补偿,但是一直没找到,后来听说在老乔服役期间,他妈妈就病逝了,随后他也出国了。再次见到边伯贤时,已经是我回到富川的四年后,我是刚入大学的新生,他是叱咤商界的新贵海归。我遇见他时,是在他捐赠给我们学校实验楼的剪彩活动上,学校安排我们新生献花,我在后台往前偷看他,我激动得手都在颤抖,忍不住尖叫了声。被工作人员簇拥着的边伯贤朝我的方向扫了一眼,又别过头继续谈话。我十九岁了,早就不是因病发胖的丑姑娘,他没有认出我。我捂着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神思混沌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就一脚踏空悲剧了,久别重逢的激动让我摔了个大马哈,花还没献上,就头破血流地被送去了医院。送我去医院的是后台负责灯光的男生,满脸青春痘,跟月球表面似的。我从台上摔下去时刚好摔在他脚边,我当时特别激动,没注意到疼,就感觉到有液体从头发里往下流,我豪迈地一抹就要重新爬上台,然后就被人拉住了。谁这么大胆居然阻止我和男神重逢,我转过头就要骂人,可估计用力过猛,我瞬间就眼花了,但还是指着面前晃动的“月球表面”放狠话:

放手,给我站好!别晃!否则卸了你胳膊信不信!
可“月球表面”说
同学,你、你流了好多血,得赶紧去医院啊

我眨了眨迷糊的眼,又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流,觉得他很碍事,也懒得和他说话,推了他一把就要走,然后我就被“月球表面”给抱了起来,他边跑边说
你看你都不清醒了,是不是撞坏脑袋了。

我估计是流血过多,头晕得连挣扎都不会了,只能用一副与爱人生离死别的模样朝边伯贤的方向伸出手。眼看与他越来越远,我绝望地想,怎么这么坏事儿啊,我就是摔也要摔在边伯贤面前,那么现在抱我去医院的,就肯定是他了。但现实永远是现实,不会像言情小说那样有那么多巧合。到了医院后我才知道疼,额头磕了道大口子,大腿也被划破了,老乔赶来把我数落了遍,又心疼地嘱咐我好好休养,我到嘴边的“我要回学校”这句话又生生咽了下去。后来心悦来看我,我就求她给我打听边伯贤的消息,我说

就今天给我们学校捐实验楼的,你爸不是我们学校理事会的吗,快帮我打听打听。
心悦斜眼看着我,难以置信道
乔辞,我怎么就没看出你也是个钓钻石王老五的渔夫啊。

我说

去你的,那是边伯贤,边伯贤啊!
心悦慢慢地瞪大了眼
哇,那就是传说中的边伯贤?!

世勋和心悦知道我暗恋边伯贤的事,过去六年我在他们耳边把边伯贤塑造成一个天上有地上无的仙人,心悦还常鄙视我说这么虚无的人这么缥缈的事,也就我能惦念不忘。其实我对边伯贤的了解也不够多,甚至见过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完,可奇怪的是,六年来,我从未忘记过他的任何细节,所以就算他变得更成熟了些,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过去,我一直都将边伯贤当做一个美丽遥远的梦,从未想过会再遇见他。可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的人,竟重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还那么近。别说是我,就是心悦也吃惊不已,觉得这是天大的缘分,她鞍前马后都得帮我拿下边伯贤。
心悦说到做到,当晚就给我弄到边伯贤的资料,他现在的身份是SOHA购物中心的董事长,青年企业家中白手起家的传说级人物,据说SOHA前身只是他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城开的一家小型超市,短短两年就发展成连锁超市,再过一年,得到保华集团注资,经过三年发展,目前已是美洲华人购物中心中的老大。而今年他更是将公司总部搬回国内,长线发展起来。这个消息让我很开心,一是边伯贤现在是人上人,他过得很好,我便满足。二是他要在国内长线发展,就意味会留在国内,我更开心。可一方面我又很忧心,即使我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和他之间横亘着他父母两条人命,我连同他打招呼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表露身份。而后三年,我在他背后,像个踩点的小偷,偷偷观察他,我在他出现的每个场合埋伏,将收集到的关于他的报道专访贴成厚厚的册子,在他住处周围的咖啡馆扎点,就为了看见他开车经过时的短暂一眼。直到大四快结束时,我被学校安排去他的公司实习,也正是因为这个契机,让我更加深刻地认为,老天给我一次又一次的机会,是命中注定要与他生出段缘分来的。
我决定勇敢地追求他。
当时,我在SOHA总部的工作,是广告部的文员,通俗点来说,就是小秘书,打打杂而已。心悦在发行部也是个小秘书,不过她过的是天天上班喝茶看剧的贵妇生活,这大概是因为她上班第一天就由豪华轿车送来,并穿着一身名牌,才致使公司的人不敢招惹她。
而我就低调多了,连老乔我都没告诉,胡乱编了个小公司搪塞过去。因为我并没打算这么快就表明自己的身份。因为现在表明身份,那无异于自寻死路。等到我追到边伯贤,情到浓时,再告诉他,就不一样了。
心悦就给我出谋划策,她向保安总管要了张公司平面图,并给我标明边伯贤办公室所在的位置,她说
你有事没事就往那晃,尽量和边伯贤多打照面。他看得多了,就记得住你这张脸了。那话怎么说来着,老鼠见多了也会觉得老鼠可爱,更何况你还是一个大活人

可我和心悦都忽略了一个问题,边伯贤这个钻石王老五,是公司里多少未婚小姑娘心目中的男神啊!我们能想出这个办法,人家自然也想得到,显然边伯贤早就见怪不怪了。
所以,我花了一个多月刷存在感,都没能引起边伯贤的注意,反而引起了他的秘书顾念安的注意。
听公司其他人说,在SOHA还是家小超市时,顾念安就是边伯贤的秘书,可以说是SOHA元老级的人物。他们都说,能让一个女人耗尽青春陪伴在身边的,对儿子或恋人。毫无疑问,顾念安是后者。
其实在众多追求边伯贤的女人中,我是很不起眼的。但能让顾念安注意到我,主要是当时我做了件极其愚蠢的事。
那天是周五,主管交给我们组一大叠材料,要求周一前分类录入电脑,以应付下周的城区检查。到了下班时,还有小半叠,同组的同事纷纷找借口离开,还不忘嘱咐

小辞,你好好做哦,加油!
我天生是个不会拒绝的人,唯有呵呵笑着点头,在他们走后,望着材料哀声叹气。叹完气,活还是得做,这一做就做到深夜。最后一份材料录好,我伸了个懒腰,去上了厕所。从厕所出来时,不经意一瞥,看见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大门微微开着。我当时一愣,也没想会不会有小偷在里面,满脑子都是——
太好了,天时地利人和,让我进去感受一下边伯贤的工作场所吧!
于是,我雀跃地跑过去,轻轻地就着微敞的门缝钻进去。室内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我满足地深吸了口气,看着四周每一寸物品摆设,捂着通红的脸想,这就是边伯贤的办公地啊。我蹑手蹑脚地坐在边伯贤的座位上,转了几圈,然后往桌上一趴,想着平日边伯贤就是坐在这里,闭着眼满足地蹭了蹭。这是我离边伯贤最近的时候,我觉得没有比此刻更幸福,幸福感让我昏昏沉沉地眯起了眼睛。不知小憩了多久,才舒服地伸伸胳膊,准备走人。一抬头,却吓得连带着椅子砰一声贴到落地窗上。边伯贤站在办公桌前,西装外套搭在臂上,没有什么情绪的一双眼,就那样看着我。亏我在这种时候还能琢磨,竟质疑起面前的边伯贤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幻想的?正想着,边伯贤绕过办公桌,往桌面上一坐,微微倾下身,鼻尖距离我的鼻尖只有一指距离。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我的脸上,我瞪大眼,总算意识到他是真的。鸦雀无声的室内,只有我急促的心跳声。良久,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打算屏气到什么时候?

我憋着一口气,因为他这句话,重重吐了出来。他打开桌上的台灯,将灯头对准我,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我不自觉地偏过头,然后一双大手就贴到我脸上,硬生生把我的脸给掰正了。他捧着我的脸,缓缓道
你是谁?大半夜来我办公室做什么?

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继续道
你来偷什么?

果然,之前在他面前溜达了那么多次,他都没注意到我。我沮丧道

我是公司的实习生,刚加完班准备走时,看见这里门开着,就进来看看。
进来看看?

他重复了遍,嗓音清清淡淡,捧着我的脸的手却加重了力道
总裁办里放着整间公司的机密,明文禁止员工随意进出。在我报警前,你最好坦白一切。说,你是谁派来的,有什么目的?

我想我当时约莫是紧张到脑子短路了,不然也不会冒出这么一句话——

目的是你啊,因为我喜欢你
说完我就愣住了,边伯贤也愣住了,他松开了手。我看着他瞳孔里的自己,感觉到脸上的热意已蔓延到耳根。
你……


伯贤
”一道女声自外面传来,伴随着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噔噔声。说时迟那时快,边伯贤就揽住我的腰把我往面前一抱,按到桌子下,压低嗓音道
别出声。

然后他往椅子上一坐,将西装盖在腿上,正好挡住了我。我目之所及的,就只有边伯贤的腿和鞋子。高跟鞋的声音停下,门咯吱一声被推开。

伯贤,你怎么关个门关了这么久。
透过办公桌底下的缝隙,我看见一双藏蓝色的高跟鞋尖。
有个急件要处理,你先回去


文件都是通过我再转交给你的,我怎么不记得有什么急件?
顾念安

边伯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
难道我任何文件,都得先经过你?公司姓边,不姓顾。


伯贤,我不是那个意思……
出去。

边伯贤淡淡的声音透着让人肃穆的威严,我在心中捏了把汗,惶恐等会儿他也对我说出这两个字,将我赶离公司,那可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藏蓝色的高跟鞋顿了顿,接着走了出去,随后门被带上了。我屏住呼吸,听见高跟鞋的噔噔声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头顶忽然一亮,边伯贤掀开了西装,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一眼,道
出来吧


哦
我点点头,探出半个身子。正要用力爬出来,哪知在这桌底下小小的空间待了这么些时间,屈胳膊屈腿的,加之受了一连串的惊吓,我腿一软,眼看就要摔下去,边伯贤眼疾手快地伸手穿过我的胳膊揽住了我。我扶着他的腿,正要道谢,就听到咯吱一声响,门被推开了。我和边伯贤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门前,顾念安光着脚,手里提着双高跟鞋,目光冷冽地看向我们,最后抬手指着我

这就是你说的急件?
当时我的表情,只能用呆若木鸡四个字来形容了
边伯贤沉默了会,然后拉起我,把呆若木鸡的我拽到门前,将我推了出去,丢给我三个字
离开这

语罢,他关上门,我听话的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就听见顾念安的声音

边伯贤,你居然把野女人带到这里来?!
我脚下一绊,差点没从楼梯上滚下去。
后来我跟心悦说起这一茬事,她说
听你这么形容,我都能想象出你和边伯贤的姿势有多暧昧,难怪顾念安会把你当……某些女人看待了


你够了
我拖着腮长长叹了声气,想到当时的场景,就恨不得时光倒退,我就老老实实坐在自个儿的座位上,希望边伯贤返回公司时能看到我这个勤奋的员工,希望加深在他心目中的印象
这下好了,他是印象深刻了,但却以一种丢人现眼的方式
周一上班时,我特意戴了口罩,同事询问我的情况,我就以重流感怕传染搪塞过去,所以那一整天大家都刻意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生怕被我传染
我百无聊赖地上网,忽然周围一阵骚动,大家纷纷回到座位上正襟危坐。我狐疑的转过头来,看见跟我们主管走进来的,正是边伯贤
我猛然一怔,慌忙低下头去,随手找了份文件,假装认真的看起来。
还没看一会儿,就听见主管喊

乔辞,过来一下
我在心中暗想糟了,把口罩又拉紧了些,硬着头皮站起来,目不正视地,慢吞吞地,朝他们的方向走去
站定后,主管就拍了拍我的肩道

边总,这就是我们新来的实习生,叫乔辞,挺勤奋的小姑娘。
又对我挤了挤眼,暗示我叫人。
我会意,用沙哑的嗓音道
边总,你好。

主管怜悯地看着我

你这感冒还挺严重啊,一天不到嗓子就坏成这样了,明天给你放个假,好好去医院看一下
我点点头,脸上突然一凉,口罩被人扯了下来,我受惊的叫了声,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罪魁祸首
边伯贤仔细地打量着我的口罩,抬起头时眼尾含了丝笑
受受惊吓,嗓子就正常了?


边总可真神啊
主管一脸崇拜
我僵笑道
谢、谢谢边总,我先回去工作了

一看他点头,我转身就要走
等等

边伯贤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我唯有转过身,面上依然挂着僵笑,等待他的下文
只听到他慢悠悠地道
下班前,你把今年的广告清单拿到我的办公室

我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半天,才在主管的暗示下缓缓道

是,边总
回到座位上后,我故意磨蹭起来,最后主管看不下去了,跑来拍着我肩膀道

小辞,你赶紧把广告清单给边总送去啊
我指着手里的文件搪塞

我还要……
这个我帮你做行不行?!

主管打断我的话,恨铁不成钢的瞪了我眼
小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边总看好你,这是天大的机会,你还不抓住这个机会!说不准就借此平步青云了

主管不知其中的缘由,自然当我不识好歹。我欲哭无泪地站起来,拿着他准备好的广告清单走向总裁办公室。外面的秘书座上,顾念安并不在,我提着的心略微松下了。深吸了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边伯贤靠在座位上,支着腮帮,朝我淡淡一笑
来坐

我走近几步,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低着头小声道

边总,这是您要的清单,我先回去了……
他打断我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怎么你现在倒有种不想见到我的样子?

我一愣,头垂得更低了

……我觉得丢人
边伯贤扬眉
喜欢我,让你觉得丢人?


不不不
我连忙摆手,边伯贤已经坐直了身子,眼中的笑意转瞬即逝,对我扬了扬下巴
解释一下。

我露出个颇为诚恳的表情

我贸然闯进办公室,这是第一个丢人;让闻秘书误会,这是第二个丢人。”
末了,咬着唇又加了句

第三个,我原本不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和你说上话的。
边伯贤消化完我的话,端着茶杯抿了口
第一个丢人,我不追究。第二个丢人……你倒是同我说说,顾秘书她误不误会,和这件事有什么联系?”

我说

他们说她喜欢你……
边伯贤冷笑了声
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但与我何关。

我愣了一会儿,他说得真无情,但倒也是个大实话。同时我的心猛地跌到了谷底,他这句话是不是也为了说给我听?因为我也是喜欢他的一员啊。
顿了顿,他又说
你原本是想怎么和我说上话的?

我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移开了目光,脸红道

就是,我遇到坏人时,被你路见不平给救了……
边伯贤往茶杯里添了点水,给我下了个结论
你言情小说看多了。

然后他用茶盖浮了浮茶叶,喝了口茶,总结道
我从来不做路见不平这种事。看来你这个人丢得不成立。

我哑然,觉得经他口里说出来的话,很有道理。
边伯贤说
顾念安没看清你的样子,但你这样遮遮掩掩,反而更引人注意。你自然点,那晚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听他这么说,我应该高兴吗?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边伯贤说当事情没有发生过的那一刻,我竟觉得有点儿失落,有点儿沮丧。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不是你装作没有发生就可以不算的。那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如烙印,萦绕在我的梦中。后来我知道,这不止烙印在我一个人的心上。还有顾念安。边伯贤低估了一个为爱痴狂的女人的记忆能力,尤其是在面对情敌时,即使只是惊鸿一瞥,却是化成灰都能认得出来。过了短短两天,我终究还是被顾念安认出来了。她在茶水间拦住我,对着强作镇静的我冷冷道

我当初就觉得你面熟,之前你也是那堆往办公室门前晃荡的人之一吧。只是我没想到,你居然会使出这么下作的手段,你知不知道什么是自爱?”
我急忙解释

顾秘书,你误会了,那天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还没说完,顾念安就凑近我甩了一巴掌,啪一声特别响,也特别疼。一看就是经常扇人耳光的,“快很准”三字诀她全把握住精髓了。我来不及躲开,挨了一巴掌。没想到看上去文静娴熟的顾念安竟然会动手打人,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外面听到动静的人全凑上门前张望,顾念安冷冷地关上门,随即又给我甩了一巴掌。我还没从刚才那个巴掌里回过神来,这一巴掌又把我给打蒙了。我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我小时候,虽然也是个混世魔王,同欺负世勋的小屁孩打了不少架,也和心悦打过架,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被人打过巴掌!就连老乔都舍不得打我一下,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对我又骂又打?我气愤地抬手打了过去,没想到刚一伸手,就被顾念安打落。她瞪着我,轻蔑地哼了声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就学着别人攀高枝?我就当你年纪轻,现在给你个机会主动离开公司。
她那双眼本来就大,震怒之下瞪得更大,跟恐怖片里的大Boss一个样儿。我抖得说不出一句话,她又瞪了我一眼,才推门出去了。门外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见她走出来,不约而同让出了一条道,幸灾乐祸的闲言碎语从大敞的门外汹涌而来。
勾引边总,真是作死啊。”


“顾秘书打得真霸气,果然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三儿,就得给她长点记性。


“什么三啊,边总也没说过顾念安是他女朋友吧
我说,你就别对边总心怀歹念了,否则下一个被打的就是你。

说实话,我觉得顾念安打我的那两巴掌都没这些话伤人。我蹲在地上,狼狈地地哭了。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听到风声的心悦赶来,我才被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看着我红肿的双颊,立马就火大起来:
顾念安这个女人,臭不要脸的!边伯贤要看得上她,我就揍得他连爸妈都不认得。

说着,卷起袖子就想去给我讨回公道。我连忙拉住她,摇摇头,说

别,心悦,闹大了我可真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乔辞,都这样了,你别告诉我,你还准备在这待下去?!”

我抹抹眼泪,点了点头

要是这么点事我就退缩了,那过去几年我不是白付出了?浪费了那么多根正苗红的好苗子。
心悦无语地摇摇头,痛心疾首道
我看呀,你这辈子就栽在边伯贤身上了。孽缘啊!

那时我不曾想过,她这句话竟一语成谶。老乔还不知道我在公司里发生的事,我也不敢让他知道我被人打了。以他疼爱我的程度来看,他要是知道了,真有可能和顾念安同归于尽。于是,我随口编了个理由,就搬到心悦家暂住了。顾念安下手可真狠,心悦的妈妈给我整了两个冰袋子敷了一夜,肿还没全消。第二天我去上班,抹了好几层粉底才盖住红印,但脸还是肿的,看上去就跟含了个馒头似的。我一进部门办公室,就感受到了异于平常的气氛。大家对我纷纷投来一种想看又不敢看的纠结眼神。我踏进公司还没五分钟,听到风声的顾念安就来了,她上下打量着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顾念安走后,我们部门主管看上去很纠结,他大概是怕站错边会惹怒高层。一方面,他觉得我被边伯贤钦点送文件,一定是对我刮目相看了。一方面,顾念安在公司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对我刮目相看的边伯贤居然没半点反应,可见顾念安的地位还是高于我的。几番纠结权衡后,他选择站在顾念安那边,从此我就开始了水深火热的生活。后来我总想,顾念安一定是言情小说看多了。她整人的手段怎么和书里一个样儿啊!什么故意安排我做不完的活,往我咖啡里加料,让我跑偏僻小山村的市场,一周难得一两天休息,还得扎在厚厚的文件堆里,更别说抽出时间往边伯贤办公室前晃荡了。拿心悦的话来说,我累得都没个人样了。这还只是身体上的折磨,我的少女初心早就因边伯贤的不闻不问而千疮百孔了。对他来说,我也是众多“你喜欢我却和我无关”的人中,无关紧要的一员吧。我在心里,已经为初恋画上了无疾而终的句点。现在想来,我和边伯贤的缘分本该在那时就终结的。但世事难料,就像顾念安大概也没有想到,她的步步紧逼,不饶与人,竟将我推到了边伯贤身边。那是夏末,已是我实习的末期,主管突然安排我和一个即将进驻SOHA江南购物中心的洋酒商谈合同。我当时觉得十分诡异,我只是个实习生,签合同这么重大的事怎么就交给我负责了?主管见我犹豫不决,安抚道
小辞,谈合同就跟打仗一样,这是个锻炼的好机会。能进驻SOHA,对方简直求之不得,就怕我们不跟他们签合同了。所以,这合同基本上就是走个形式。你只要将进驻费从一百万提到三百万就成了,而你留在总部工作的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其实他这话对我来说基本没用,我本来就打算实习期结束就走人的。老乔那边一直催我辞职去公司帮忙,心悦也让我和她一起去她家公司挂闲职,但我这人有个原则,就是做任何事都得有始有终,绝不烂尾,这样才不至于落人话柄。我按约定来到相约的茶楼,站在包间门口深吸了口气,推门走了进去。一进门我就觉得情况不太妙,围着桌子打麻将的四个人,清一色的男人。他们都留着大光头,叼着根烟,看起来不是太和善。我当时还搁在外面的半只脚,忽然有点想往回缩。但正对着门的光头男人已经注意到我了,上吊眼打量了我一下,问
“小姑娘来干什么的?”

我立马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

你好,我是SOHA总部派来谈合同的,请问秦先生是哪位?
四人停下手中摸牌的动作,朝我看来
其中一个胖子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并关门道
哦,你就是小乔啊,来,别光站着啊, 过来坐。

我心想这好歹是间装修高档的茶楼,来这里的人虽不能说都是有头有脸之人,但至少品味高雅。再说了,他们真要对我做什么,我也可以喊救命的。于是,我在心安慰了自己一番,壮着胆在沙发上坐下。胖子倒了杯饮料给我,对我伸出手
我就是洋酒行的老板,你叫我秦哥就行了。

我礼貌地回握,抽回手时,胖子却使力掐了一下我的手心。然后笑眯眯地盯着我看,看得我毛骨悚然的,端着杯子就喝了个底朝天。喝完喉咙一阵燥热通到腹里,这是什么饮料,实在太呛人了!四个光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小乔姑娘好酒量啊

这是咱新进的威士忌,怎么样,够劲儿吧。

一口闷,女中豪杰啊

我酒品不好,除非跟着心悦和世勋,否则我是不大敢在外面喝酒的。尤其和这种陌生男人待在一起,喝的也是我从未沾过的洋酒。我连忙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就往嘴里灌,岂料灌了一口我就喷了出来。刚才那杯酒还只是喝下去时才感到呛人,可这杯水刚入口,就有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把我熏得眼泪直流。光头四人组这下笑得更大声了,我这才意识到这并不是水,而是被装入水壶的洋酒。我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抓了包就想走,还没站起来,就被人给按下去了。瘦子光头说
小乔啊,还没谈合同,怎么就要走了呢?


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抱歉啊,下次再谈吧
胖子脸色立马就变了
下次?你们放了我们多少次鸽子,现在说下次,是店大欺客吗?告诉你,咱们就不是那种任你们欺负的人!

他从桌底拿出一瓶黑色瓶装酒,往我面前一放
想走?合同留下,喝完这瓶酒,才准走

我哪见过这种场面啊,当时就吓着了。
我当时走得急,也没和心悦交代一声,如今一个人战斗,生死难卜。这时候一定不能慌,至少面上不能表现出来,我越慌他们越来劲,我说

秦先生,身为一家洋酒行的老板,我相信您是个有涵养的人。您对我们公司的误解,我一个实习秘书也不能给出什么满意的答复,回去后我会反馈给上级。现在是法制社会,您也是个懂法的人,我不想喝这瓶酒,您也不能强迫我
胖子看着我不说话,我也端着副首相夫人的架势不说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胖子突然拿起桌上一瓶酒,往玻璃台面上一砸,啪一声,溅了我一身酒液,吓得我一个激灵。那胖子拿着碎了一半的酒瓶指着我,凶神恶煞道
口气挺大的!我告诉你小姑娘,今儿个就是我们兄弟几个在这里面做了你都没人知道,你信不?

我憋着一口气不敢呼吸,连呼叫都忘了,估计我一张嘴连话都会说得不利索。我想这会儿完了,但完蛋前我还得拼一把不是吗?总不能都没挣扎就玩完了,我捞起面前的酒瓶,模仿他往桌上使劲一砸,砰一声闷响后,居然没碎。我一愣,心里顿时冒出一句话:这是天要亡就在我彷徨无助时,门就被撞开了。我转过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边伯贤,他冷冷地环了眼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到我身上,平静道
过来

我如看见救命稻草,连忙起身想要狂奔过去,却被瘦子伸手拦住了去路。
谁敢拦?

边伯贤又是一声平调,他真是惜字如金啊,这时候都不肯多说几个字震慑对方!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瘦子的手居然放下了。我踉踉跄跄地往边伯贤的方向跑,快跑到门口时,我腿软了一下,边伯贤一个伸手捞住了我。我靠在他怀里时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手里还抓着那瓶酒。
边伯贤撂下狠话
记住今天,你们酒行破产的日子。

然后他搀着我往外走,里面几个胖子想追上来,却被同我们擦肩而过的警察拦住了。边伯贤从怀里掏出一个方盒,递给刚走上楼梯的警察
蓄意谋杀,恐吓,私贩洋酒。

警察接过,按下播放键。
口气挺大的!我告诉你小姑娘,今儿个就是我们兄弟几个在这里面做了你都没人知道,你信不?

眼镜胖子的声音重现,我这才知道原来这是个小型录音机,警察说

边先生您放心,这伙人一定逃不了几年牢。
走到外面时,我整个人就瘫软了。幸好有边伯贤扶着我,这才不至于摔到地上。我看了他一眼,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边伯贤平静地替我拭泪
让你去就去,都不用大脑想想这会不会是顾念安故意设计你的?她整了你那么多次,还不长记性

就连指责,都像在播报新闻联播,他的指腹在我右颊停住,然后注视着指尖的血迹,微微蹙起眉
你流血了

应该是刚才眼镜胖子敲碎酒瓶时,我的脸被飞溅的玻璃划伤了。大约是吓到了,我竟没感觉到痛。我豪迈地抹了一把脸,风马牛不相及地说

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边伯贤淡然道
我只想看看你对我的这份喜欢能有多坚持。不过,好像做得有些过头了,我道歉。

我继续指控

你不是说过从来不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种事吗?
那要看是为谁做了。

边伯贤回答得很自然
阿辞,你不是一直期望着这样的开场吗?喜欢吗?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我为阿辞,这个独一无二的昵称。我想那两杯洋酒是来后劲了,我觉得自己有点儿醉,看他薄唇微微嘟起,我头脑一热,就亲了上去,边伯贤沉默了一会,扶在我腰上的手渐渐上移,托住我的头,轻含着我的唇,鼻尖抵着我的鼻尖,看着我的眼,声音如入梦的咒语
闭上眼

我听话地闭上眼,下一秒,他温热的唇加重了力道,一寸寸地攻城略池。记忆中,我和边伯贤每次一有突破性的发展,就得见血。第一次遇见他,我来了初潮。重逢时,我摔破了脑袋。这一次,他吻我,我的脸被碎酒瓶划破,真可谓血一般的历史!我永远也不能忘记我与他之间的第一个吻,车水马龙的路边,我听见汽车鸣笛的尖啸,人声的嘈杂,可全世界,一切景象,一切声音,都像是个布景,只为衬托我和他。我多希望时间在那刻静止、玛雅人的预言提前降临、地球爆炸、爱与恨灰飞烟灭,所有东西都碎裂成宇宙的星河,用几万几亿光年去闪烁那一刻,我记忆中最美丽的时刻。花开花落,潮起潮落,月升月落,都及不上他不动声色的侧颜。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