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漂亮吗?”梦未拨弄着水箱里那条格外艳丽的小红鱼,它薄如洋葱切片的鱼尾和两鳍在鱼缸中缓缓地摆动,有细小的波纹漾开。
灯光倾泻下来,温暖的光束浮在水面,并不直接贯彻水底。
土耳其球形白水晶鱼缸,是一种较为昂贵的材质。
“你有病啊,人家要查成绩,需要准考证号,你把她大头贴给我干吗?”温榆在笔记本电脑前,正襟危坐着,等待墙上的壁钟再画出两个圆形,才是x省高考成绩系统查询入口的开放时间。
这时温榆眼眸微垂,认真端详着那张正规无比的红底证件照。
黑长直、鹅蛋脸、小酒窝。多巧,这就是挽救温榆高考最后一天、最后一科的女孩子。原以为,不会再见到了,可梦未竟然认识她,温榆也因此知道她叫苏腊。
梦未斜睨了温榆一眼,笑得像极了夏天各大超市都出售的元气森林苏打气泡水,清纯又干净。状似狐狸的眸子,愈发衬得人媚眼如丝起来,有一种在清纯和成熟之间各占风景的美。
“你以为我说谁,真是个二傻子,我在夸你家的鱼好看。”
温榆嘴角向下,纤长的指骨敲了一下写字桌上的旋转沙漏装置,用略带无奈的语气说:
“梦未同学,以后你这样的笑容不要轻易展现在别人眼前,尤其是……哎呀,反正不要这样就好。”
如果哭泣更容易引人怜惜,那绝佳的笑容简直可以摄人心魂。还好温榆已经有一见倾心的女孩了,但是梦未是他多年的好友,提醒的责任还是要尽的。
温榆抿唇,从果盘里拿了两个李子,洗好后扔给梦未,梦未则很默契地接住,从不失手。就如同很多年后,他们依旧是好朋友,在太阳广场上,梦未也是那样纯熟地接过那盒醒酒的牛奶的。
然后,相视一笑。
“我以为你会说,这口鱼缸好看,想不到你喜欢的竟是鱼。”
“为什么呢?因为你觉得鱼缸比鱼贵是吗?可是鱼缸再贵,也是一件死物,拿再好看的水草装饰也没用。但当鱼儿在里面生活的时候,它就有了生命力,或者说它的存在便有了意义。”
梦未歪着头,又问:“嗯……还有你说不要那样笑,是哪样笑?”
温榆看着窗外掠过蓝天的麻雀,忽然说:“我妈妈买菜快回来了,我特地跟她说了你会来,所以今天都是你喜欢吃的菜,在我家吃饭别客气哦。对了,苏腊的考号告诉我。”
“0205010857,一共有十位数。”
温榆扯过一只白杆笔,唰唰地在便签上记下这串数字。
“我重复一下,你看对不对啊,0205010857。”
“嗯,是对的。哈我还挺好奇,你记性那么好,还用得着写下来啊?”梦未似笑非笑地说。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梦未望着坐在她对面、面上沉静如水的温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好像知道你刚刚说的那种笑,是哪种笑了。我只对苏腊那样笑过,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她,可是我和苏腊挺矛盾的,都在羡慕彼此的世界,简直没道理。”
“你和苏腊打算报考哪里啊?”
“本来我们志愿是一致的,但是苏腊说她想去法国留学。温榆,你知道的,我家里是不可能支持我去留学的,那个花费太高昂了。国外的确有全额免学费的,前提是要优秀得无可替代。在那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中,留学生尤其是亚裔留学生,始终是低人一等的。”
“啪”。白杆笔从温榆的手中快速下落,滚到了墙角的一处,仿佛被丢弃的果皮。笔的运动轨迹,让温榆有一种眩晕的失重感。
“你没事吧?刚刚看你有点出神的样子。”梦未飞快把笔捡起来,重新放回桌上。
“啊……没事,我能有什么事,你知道我成绩一向不错,好多知名高校得让我挑花眼呢,你接着说吧,我在听呢。”
08的时候还没有“双一流”大学的说法,而学历歧视似乎也没有这么严重。所谓的二本女孩不配合“985”高校男生相亲,更多的只是玩笑和偏见吧。
“我问苏腊为什么,她回答说,法国是个很浪漫的城市,她期待在那里愉快地度过美好的大学生活,如果有一段异国邂逅,那就更好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但我从来不会揭穿、也不会反驳她,我说挺好的,祝你前程似锦,后会有期。”
“苏腊还说,每隔一个月会给我写一封信,我笑着打她,你那么丑的字,也就我耐着性子能好好看完吧。”
温榆双手倚着头,靠在柔软的抱枕上。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苏腊去那里,一定是因为那里有个很牵挂的人吧。
但是另一个声音又说,我不会放弃的。
“要出成绩以后才能报吧,国外大学申请可能不一样?嗐我又不出国,说这个干吗,不如说说你啊,你考哪里?”
“不如你考哪我也考哪吧。国外大学申请不光看成绩的,还有很多其他方面,比如社会能力、实践啊之类的,要综合起来。苏腊……她上个礼拜已经出国了。”
“既然如此,那还查什么?”温榆的眼睛里,星芒再次暗淡了几分。
梦未又洗了几个新鲜的李子,笑嘻嘻地说:“参加一场马拉松长跑,就算很累很辛苦,但还是坚持到了最后、筋疲力竭地来到了终点,也算不悔付出,不是吗?”
是啊,高考就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比赛。
“不用,等下要吃饭了。”
“苏腊应该成绩很优异吧,所以很容易就申请到了国外的学校。”
“苏爸爸是A省省长。咦,你怎么今天老问起她,你喜欢人家啊。”
“才没有。”
有门铃的声音。
“我妈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