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封 檐下芋头味

　　阿令亲启

　　“惟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我看过一篇有意思的专题，中心是，如果可以穿越，你会选择与哪一位名家一同旅游？

　　李白的话，太狂了，不会留意你的感受；杜甫的话，太苦了，一生多病痛少福禄；司马光的话，太忠了，三纲五常君为上时时记在心中，未免拘束。

　　不如选苏轼，永远的乐天派，就算这一生不是被贬，就是走在被贬的路上，也一直觉得“笑口常开，好彩自然来”。

　　苏轼的文采与才华，吾莫不能及，但是这种豁达和大气、一笑泯恩仇的风度，或可一学。

　　腰金曳紫，北宋时多少读书人的梦想。簪花的少年郎，打马游街，黄衫加绿袍，回首风袖飘。闻喜宴上，大放异彩，引得京中少女无不为之心动的。

　　江夏冯京。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的故事留存于《孤城闭》中的番外篇里，轻轻浅浅的三十多页纸，数个年华了。

　　我当然知道，后人描述的这个，皇佑年间三元及第的状元，也许并不是那么深情，那么……

　　如何说呢，那么容易满足女孩子对另一半的所有幻想，无瑕的容颜、辉煌的成绩，以及今后事业的平步青云。

　　你看啊，阿令，譬如现在的明星，每到一个城市，路过机场，少不得接机的粉丝。花儿啊、零食啊、礼物啊都接踵而至。

　　古代的人们，生活是少娱乐的。我不知那时候有什么好玩的游戏或者活动，但是从一些古装剧里可以窥得一二，打马吊啦、推牌九啦、比射术啦……

　　阳春三月，东京金明池前，但见一个俊美无双的少年，马蹄轻快，真真是如孟郊一般的“春风得意马蹄疾”。

　　云水间静沐暖阳，人群中欢笑回荡……这是多么好的一个画面啊。

　　很难不喜欢。人总是会对美的东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由衷的喜悦和赞叹，当然，排除一些性情过激、嫉妒心很强的。

　　那时候，福康公主和宫人，也一定沸腾了吧……纷纷在讨论，这位新晋状元的种种……也许真的如书中所描述，有大胆的竟问，“冯状元家中可有妻室？”

　　定是引得一阵大笑，遂有司宫惊道，不可妄言的，然后作罢。

　　那时候，冯京的第一任妻子王氏已经过世了，冯京自宫门出去，便被张贵妃的伯父张尧佐拉了去，欲为乘龙快婿。

　　结局当然是冯没有答应的。

　　但若因此赞他不慕权贵、两袖清风，恐怕是过早了。皇佑二年的上元节，宫中有几条以大臣名字制的灯谜，其中有一句谜面为“行尽天涯遇帝畿”，赵徽柔看见，双目一亮，立即指着说：

　　“是冯京！”

　　这个是谐音，“逢京”即为“冯京”。

　　赵徽柔再次见到冯京，是在皇佑三年正旦，朝廷举行大朝会之时。

　　据苏轼《富郑公神道碑》记载：“富弼女四人。长适保宁军节度使、北京留守冯京，卒，又以其次继室，封安化郡夫人。”

　　富弼把两位女公子，都先后嫁给了冯京，足以见得对这位女婿的喜爱难挡。

　　富弼何许人也？北宋名臣也，其人为晏殊之婿也。晏殊这个名字，我们都耳熟能详。

　　至少晏殊那阙诗是知道的：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所以这也不难理解，为何我们的冯大才子不愿和官家最为盛宠的张贵妃结亲，一个外戚，一个名相，舍谁保谁，很容易抉择了吧。

　　要知道，赵祯和赵佶可不一样。仁宗宁可扶持母家，把最心爱的公主嫁给甚至有些蠢笨的“傻兔子”李祎，从而断送了女儿一生的幸福……

　　公主喜欢曹评，可是曹评是皇后的侄子，也就是外戚了……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熙宁三年花朝节那天，怀吉没有看到墙那边的花胜的出现，只有那满树的桃花，正在对春风开得喧嚣。

　　徽柔死于与怀吉分离后的第八年，熙宁三年的春天。

　　如米兰lady的结尾：“桃花零乱如红雨，人面不知处。”

　　我还是更喜欢，赵辉柔和梁怀吉一起填词的场景，岁月安然、两小无猜。那时候二十岁还很远，徽柔还不用出降……

　　那时候怀吉是她的哥哥……

　　总觉得十年的时间很漫长，漫长得仿佛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这无忧的生活，好似可以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

　　我很喜欢他们一起填的那阙词，叫《忆江南》。

　　“单衫薄，双袖拥衾寒，珠阁拢香风脉脉，太阴流霭影翾翾，檐下芋头圆。”

　　很多观众看了《清平乐》之后，都纷纷表示徽柔和怀吉这一对，很是意难平。

　　可是……

　　哪里没有意难平呢？董秋和与崔白、张茂则与曹丹姝、冯京与曹丹姝、赵徽柔与曹评……

　　庆历、皇佑、熙宁，时代所致，非一己之力能平啊！

　　其实我羡慕徽柔，至少怀吉曾竭尽所能陪她走过那漫长岁月，不是么。

　　芋头酸，芋头甜，芋头圆……终是止于那个春天。

　　112°E，26°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