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亦缓缓从书中抬起头来时,略有些迷茫,看着窗外,朦朦胧胧的一片。
下雨了?
是了,下雨了。
看墙上的时钟,16:57。图书馆快要到闭馆的时间了。
起身,将那本已经读完的书放回书架上。心情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闷,像现在窗外的天气一样,阴云密布,沉闷而无趣。
起初读这本书时,只觉有趣、新奇,感叹作者的洒脱和爱情的无限美好。读到后面,才发现其实是有些压抑的,尤其是最后一篇。
走出图书馆后,邹亦听着图书馆的玻璃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却不知道要如何回教室。就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雨,等它停。
但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邹亦并没有带伞。
邹亦望着细细的雨丝一点点落下来,想起了书中有趣的故事,又有些惆怅了起来,那样浪漫的爱情,只能说是难遇也难求吧。
邹亦忽然笑了起来,仿佛在自嘲一般,想这些做什么呢,还是早些回去吧。
就在下定决心后准备一头扎进雨里的前一瞬,邹亦听见一个声音,顿了一顿。
"Hello?"
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英语。她对于这句英文的第一印象就是——比他们这些年用机器模拟的英语听力好听一万倍。
略带疑惑地转过身,却看见一名金发少年站在离她大概两步远的地方,手中拿着一把雨伞。
深蓝色的上衣和裤子。衣服应该是校服,但有自己设计过的痕迹,从袖口的第一个扣子是与整体衣服有些颜色出入的红色就可以看出来。黑色的皮鞋。头发连带着眉毛、眼睫毛都是金色的,不知是谁拿着金色的画笔一笔一画细细地铺了层层温暖阳光。
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双眼睛,浅浅的陷进去,衬托出高挺的鼻翼,也拽着旁人陷进去,蓝色的眼睛像在诉说着温柔的风的故事。猛然让邹亦想起《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一段,
“看那天空,它是碧蓝的,你的眼睛也跟天空一样碧蓝。这样不好。你的眼睛应该是灰色的,像钢铁一般的颜色。碧蓝的颜色——未免太温柔了。”
丽达的描述确实很准确——太温柔了。
"Hello..."
邹亦有些愣神,也许是因为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和一个外国男生交流吧,还是在学校图书馆的屋檐下,有些不真实。
小雨依旧淅淅沥沥,只是加入了他好听的声音,就像给一杯咖啡加了一匙糖,从“凄凄惨惨戚戚”到“惊起一滩鸥鹭”,这群鸥鹭在邹亦心上的小湖乘着风,翅膀掠过湖面后荡起圈圈涟漪。
"Do you need an umbrella?"
"Em... No. Thank you."
"But it’s raining. I think it’s the close time for this library."
他笑了起来,好似如阳光照进心底,明亮又温暖。
"Well... Ok."
邹亦都不知要如何组织语言,脑海中的词汇显得如此贫乏,或者说是因为现在的局势出乎意料吧。
她都不知道那男生的名字,但他就默默地向她走来,步伐不缓不急,在她的左侧站定,也许是刚才的话语已经代替了解释,成为一种邀请。他默默地撑开伞,在他的手上,连雨伞撑开时跳入空中的雨水都带了一丝雀跃,为了做此生最后一次飞翔的雀跃。
他有缓缓靠近,微微倾身,伞便已在她的上方,他再次开口:
"If you don't mind it…please."
"Thank you."少女轻语般的道谢在雨声中险些被淹没,但在伞下的他却轻松地捕捉到了这句简短又带了些疏离的句子。仿佛是不服输那样,悄悄地使坏,将另一只手扶在了她的身后,却又没有碰到。现在他反而期望有什么能让身旁的少女稍微倒退一下,好让他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迈开步子时没有注意,按照他的身高,此时应是特意放慢了脚步。
雨天伞外的朦胧烟雨,好似在给他染上一些人间烟火气。伞内的景色却更让人缓不过神来,他们挨得很近,他五官的轮廓很好看,很立体,蓝色的眼睛好似随时都带着笑。仿佛呼吸都轻轻地落在邹亦的肩头,近在咫尺,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非常有力地跳动。
“怦……怦……”
他会听见吗?
“怦……怦……”
脑海中的声音得不到回答。
虽然在伞下是略近的距离,但是邹亦还是不可避免地在步子里带了些生疏。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好像是在悄悄希望这一刻变得长久一点。
伞下的两人仿佛与世隔绝般,伞外雨帘便是那屏障,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
也不知道两人到底走了多久才到教学楼的屋檐下,反正在邹亦反应过来以后就是这么个情况——他为她撑伞,自己的肩头却淋湿了一半。
邹亦想要表达歉意,没有什么底气地开口:
“I'm sorry for you...”
“Why?”
“You had gotten wetting...”
邹亦微微蹙眉,却仍是看向金发少年的眼睛。
"Never mind."
这句话好似在耳畔清唱。
他们站在楼梯口,他收好了伞,再次看向她,她有些不知所措,他再次开口,
"Happy to see you. My name is Zoe."
在那一瞬间邹亦怀疑她自己听错了,这也是她的英文名字,她非常清楚的记得这个名字的由来。
那是刚入初中的时候,班主任为了让老师和同学之间更熟悉,给了每个人一个小摆件和小卡片,要求在卡片上写上自己的中文名和英文名。
邹亦以前在英语培训机构上过课,英文名自然有,只是她并不想用那一个了——“Sunny”什么的,寓意很美好,但不像她,也不适合她。
开始正式上课后,第一课是英语课。
老师简单的介绍了自己以后,问了一个问题,
"Why do you learn English?"
回答的同学很多,因为英语老师很漂亮,也很温柔,大家都很喜欢她,自然上课时也要给足她面子,那手举起来就像一片小树苗,等着人来浇水。
"Go travelling."
"For job."
"Talk with the people from all over the world."
…
邹亦举起了手,老师叫到她以后,她默默站起,因为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带动着,她很清楚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她很激动,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了那个她自己一直坚定的答案,
"Because I like English."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整个教室都很安静,安静到可以清晰的听到隔壁班老师讲课的声音。直到老师从惊讶到开心并赞同她时,她感受到了满足。
邹亦非常喜欢语言,无论是家乡话还是普通话,无论是国文还是外语,都很喜欢。
因为想去了解,才去学习的。
因为想去靠近,才去学习的。
因为喜欢,才去做这些看似麻烦琐碎没有意义但是能带来安心的事情的。
“Zoe”不仅仅是一个名字,包含了她对那位老师的敬意和谢意。那位老师说这个名字和她的中文名谐音很像,也好记,但她那时没听。硬是选择了一个现在都记不太清楚怎么拼写的“Rosalia”。——可能是这样拼写吧。
之后她经历了初中时的第一次分别——那位英语老师辞职了。在新的一年,新的老师走进教室,教室也是新的,因为他们上升了一个楼层,但是大体都差不多,可在上课的时候她总有种“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恍惚。
在新老师的自我介绍课上,她在回答时用有些颤抖地声音坚定讲出了自己的名字。
"My name is Zoe."
她听着她的声音,感到与回忆好像重合了,她为了再确认一遍,她问:
"Sorry…Zoe?"
"Yeah."
"Could you spell it?"
"Z-O-E, Zoe."
"Well, my English name is Zoe as well."她轻轻地开口,缓缓地抬头,却看见少年微怔的表情,她等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自己书包的带子,她听到他再次开口,
"Oh…I see. Do you need to go back home? I found that the school is nearly empty."
"Yeah, and my father maybe wait for me at the school gate. I need to take my own umbrella."
"Oh, that's ok."
佐伊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仿佛和他在儿时见到的那个东方女孩一样,如果与人熟络起来,就会开始话多,因为本质是比较活泼的。黑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看你时你会觉得她眼睛亮亮的,睫毛很长,眨眼时就好像蝴蝶在扇动翅膀,皮肤不算太白,但也与那乌黑的头发相映成趣。与记忆中的小女孩相比,她褪去了一份稚嫩,或许还添了一份……固执?也许这个词不太好,但在他不算很好的中文里,他仿佛找不到一个词去形容这个女孩给他带来的感觉。
"Well, thank you for taken me with your umbrella. Do you want to see my classroom?"邹亦看少年的眼睛里有打量她的意思,生出些不自在,不妨先打开话题,或许……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Oh, thank you. I'd love to."佐伊微笑着,声音还是那样好听,起码在邹亦暗自与学校听力做对比时,她是这么觉得的。
"Please follow me."
"Ok."
邹亦带着佐伊登上一级级阶梯,走过熟悉的楼层,那是初一时带着生涩和稚嫩的地方,克制住了向左直接转过去走的想法,再次踏上一级台阶。
"Oh, I'm 14 years old,and I'm in Grade 8."
"I see. Your school building is so tidy."
"That's because we need to do cleaning for our classroom and for the public. Well…I'm not sure if the 'public' can tell you what I mean."邹亦感到略微头疼,“班级公地”这个词到底是谁想出来的,能不能教教我用英语怎么表达,public什么的……太尴尬了吧。而且这下好了,“尴尬”用英语也不会说,生词横行大会?
"Oh,That's ok. I think I can understand. What's you do for the cleaning?"
"Just using the cloth to sweep the…the…"完了,“窗台”的英语又怎么说!
"Sweeping this."邹亦无可奈何地直接指给他看,在刚才的谈话间,他们已经走上了她现在的教室所在的楼层。
"I see. That's sounds tiring."
"Compare to others, I think that's ok."
"Ok."
少年只是笑着看着她,她一下子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本来认为英语很好,没想到spoken English可以贫乏到这个地步。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搭话,只是默默地去伞架上取了雨伞,然后看了看他,他没有动作,只是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继续注视着她。
仿佛是小说中的情节,但是她早就知道这些事情不可能划等号,好感与喜欢是完全不一样的。
雨天的相遇,或许还有个名字——
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