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是不需要睡着的,但谢怜却感觉自己如此疲惫,恨不得一头倒下去。
他满脑子都是三年前的那个从城楼掉下来被他接住的小男孩,谢怜从他眼里看到了别人都不曾对自己带有的目光。
那是纯真,没有任何目的的信仰。
“殿下,我将来,一定为你修建更大,更华丽,谁都比不上你的宫观!”
“没人能比得过你,我一定会的!”
“殿下!你是神!你是唯一的神!你是真正的神!你听到了吗!”
可惜他不再为自己送花了。
那个男孩食言了,不管是死还是因为其他原因,他终究是食言了。
谢怜众叛亲离,风信和慕情都离开了他,父王和母后也为了不拖累自己而上吊自杀,表弟戚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信徒子民都为永安国的胜利而欢呼,现在唯一跟随自己的,只有战死沙场的无名。
所有人,也包括无名可能都不知道,但谢怜自己却很清楚,每次无名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都会感到心慌,觉得世界都是冰冷的,没有人愿意看他一眼,没有人站在自己身后,没有任何人……
但出于面子,谢怜也不好向无名开口,只能在心里默默忍受。
他只剩下无名了……
可万一无名也离开自己了呢?
不管是魂飞魄散还是背叛自己,谢怜都无法忍受。
众叛亲离的滋味尝一次就够了,更何况谢怜还尝了无数次呢?
谢怜的房间很宽敞,金银珠宝琅琳满目,可谢怜还是觉得很冷,很害怕。
“君上。”
听到无名的敲门声,谢怜感觉心安的许多。
“进。”
无名依旧穿着一袭黑衣,手中还抱了一个大箱子。
“你来干什么?”谢怜问道。
“今日见君上不怎么开心,所以特去凡间给君上寻一些有趣的玩意儿。”
无名将箱子放在地上,谢怜竟感觉自己有些迫不及待。
“费心了。”
谢怜打开后,发现是一堆小孩子的玩具。
谢怜:……
这无名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敢把他当小孩子哄……
“这……”
“君上若是喜欢,属下可以再去寻其他的。”
谢怜感觉自己毫无面子……
但感觉到无名面具背后正有着一双雪亮期待的大眼睛,只好硬着头皮在箱子里寻找。
谢怜第一个拿出来的是一只做工精巧,样式稀奇的拨浪鼓。
或许别人看不出来,但谢怜绝对忘不了:
“这是你在仙乐国……的废墟中寻来的吗?”
“是的,那些金银财宝几乎都被搜刮了,很多财物也都被破坏,只能找到这些毫无破损的小玩意儿。”
“谢谢。”谢怜感觉一阵暖心。
接着,谢怜又从箱子中拿出了一只风车,风车的四个瓣上面分别刻着:仙乐 谢怜 花冠 善良。
谢怜皱起眉头,一把把风车扔在地上:“无聊至极。”
无名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怜压下愤怒的心情,继续翻找。
第三次,他拿出了一串银项链,链绳上串着一朵朵白色的花,中间串着一只似乎使用银做的仙乐国国徽。
“这串银项链,倒是挺特别。”
谢怜将他拿起,在烛光下细细观看。
“君上若是喜欢,可以戴上。”
谢怜不知道自己是出现了错觉还是怎么的,挺无名的语气似乎有些开心。
“行。”
谢怜将银项链戴上,突然又感觉它不是用银做的。
但他没再想多,也没有继续在箱子里翻找,只是对无名说:
“我今日倦了,想好好休息,你就在门口守着,有什么情况就上禀给我。”
“是。”
无名离开了谢怜的房间,后者才又去捡起那只风车。
他又仔细地瞧了瞧,不禁心生怀疑:仙乐国灭了许久,这些玩意儿还能这么新吗?
从自己飞升成仙,一直到今天,谢怜经历了太多太多了。
虽然他没有想到,白无相和君吾是同一人,也没有想到,曾经一心拯救苍生的仙乐太子和如今一心妒恨苍生的仙京新任帝君会是同一人,而且还是他。
三年,彻底改变了他。
谢怜意识到,曾经妄想拯救苍生的自己是多么可笑。
苍生没救成,倒是把自己国家和家人全搭进去了。
“嗯?”
一道金光响彻了谢怜的大脑,竟然有新的信徒给自己祈愿了?
“请保佑我这次出征顺利……”
接着,又有了第二道,第三道……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正如当初谢怜还是那个一心拯救苍生的花冠武神般。
“请保佑我儿子比试成功……”
“请保佑我丈夫病情好转……”
“请保佑我……”
各个国家,各个地区的人又开始和他说话,又开始和他笑了。
新的信徒,新的供奉,新的宫观。
谢怜拉开了窗帘,新一天的太阳也缓缓升起。
他不会再是那个人人都敢践踏的落魄太子,他成为了受万人信仰的帝君了!
虽然,这一刻来临时,谢怜感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但心情终归是好了起来。
从今往后,一切都是重来的,过往的不堪,就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冲刷吧。
过了数日,谢怜如往常一样处理着信徒的祈愿,当然,他没有想以前一样,任何一个信徒的祈愿他都认真去完成,如今的他,只是挑着认为比较重要的祈愿去完成。
仙京在这几日也被整顿得大气不敢喘一下,不过还带各路神官都能正常工作。
谢怜不敢保证将来会不会出事,但起码现在是好的。
无名也真心替他感到高兴,虽然不知道是因为谢怜信徒多了,而是因为帮他处理祈愿时能和谢怜共处一室感到快乐。
香火绵延不断,谢怜感觉自己逐渐君吾化了。
只是,有一天晚上,无名正与自己对着面睡时,谢怜会抚摸着他那张惨白的面具,喃喃问道:
“你会是谁呢……”
无名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谢怜只感觉自己是在和一个木偶说话。
可偏偏,他现在唯一的安全感只能从这个木偶中获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唯一的变折,是在半年后的某一天,谢怜听到了对他来说极为讽刺的祈愿:
“我想拯救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