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警总队,山鹰突击队训练场。
烈日当空,空气里弥漫着沙尘、汗水和枪油混合的粗粝气息。枪械拆解组合的金属撞击声和格斗对抗时沉重的闷响交织在一起,队员们挥汗如雨,肌肉贲张。
张晨初靠坐在沙袋垒成的障碍物阴影下,手里拿着一块磨石,正对着自己的军匕刀刃,一下,一下,缓慢而机械地打磨着。
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单调的“噌——噌——”声。
他低垂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透出一种与周遭热火朝天截然不同的沉寂。
那打磨的动作与其说是在保养武器,不如说是在用这种重复的体力劳动,强行按压住内心翻腾的无处宣泄的焦躁和某种深沉的无力感。
自从国际青运会安保结束,从狼牙基地撤回,张晨初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一部分灵魂,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他变得异常沉默,眼神时常放空,像是在专注地凝视着什么,又像是穿透了一切,落在某个遥远而无法触及的地方。
这种变化,山鹰的队员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王猛(大熊)嘿,哥几个,瞅见没?队长又搁那儿‘磨洋工’呢!
绰号“大熊”的副队长王猛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狙击手“鹰眼”陈默,压低声音,朝着张晨初的方向努努嘴。他刚结束一组负重冲刺,汗水顺着古铜色的皮肤往下淌。
陈默放下手中的狙击枪保养布,顺着王猛的目光看去,眉头也皱了起来。
陈默(鹰眼)是啊,回来快一周了,魂儿好像丢狼牙了。那天跟雷神单独谈完,回来就这样。饭量都减半了。
万能该不会是……
另一个正在练习绳索速降的队员猴子般灵活地跳下来,凑过来,挤眉弄眼,带着点促狭的坏笑。
万能在狼牙,让哪个火凤凰的姑娘给‘狙’了吧?我看那个排爆手就不错,长得贼水灵,就是性子冷了点。队长那天跟她交接装备,眼神可不对劲儿!
陈默(鹰眼)排爆手?
王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王猛(大熊)你这么一说……队长那天在爆炸物处置点,看见那姑娘背影的时候,那反应,跟见了鬼似的!后来还特意过去交接,说话那声儿都变了调,跟平时吼咱们完全不是一个人!
陈默(鹰眼)对对对!
陈默也想起来了。
陈默(鹰眼)食堂那次更绝!雷神刚坐下说了两句啥,队长‘唰’就站起来,凳子都带翻了,那脸色,啧啧,跟要去跟雷神干仗似的!后来俩人一前一后进了仓库,好半天才出来。
陈默(鹰眼)队长出来的时候,那眼神……啧,怎么说呢,又狠又……那啥,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队员们的窃窃私语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训练间隙炸开了锅。都是过命的兄弟,彼此间没什么不能说的荤素段子。
大家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阴影里的张晨初,好奇和担忧交织。
终于,王猛作为副队长,觉得自己有义务关心一下老大的身心健康。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开一个自认为憨厚实则八卦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到张晨初面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袋上,震起一小片尘土。
王猛(大熊)队长!
王猛的大嗓门刻意放轻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猛(大熊)哥几个看你这两天……状态不对头啊?咋回事儿?训练强度不够?还是……有啥烦心事儿?
他顿了顿,看着张晨初依旧缓慢磨刀的动作,心一横,把大家的猜测捅了出来,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王猛(大熊)该不会……真让狼牙那帮火凤凰里的……哪个小情人儿,给甩脸色了吧?
“小情人儿”三个字像针一样,刺破了强行维持的平静。
那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
帽檐下,那双眼睛骤然亮起,锐利得如同他手中打磨得寒光闪闪的军匕,带着一股被冒犯的凶狠和压抑已久的烦躁,狠狠钉在王猛那张写满八卦的脸上。那眼神太有压迫感,让一向胆大的副队长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周围的窃笑声和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队员都停下了动作,屏息凝神地看着这边。
张晨初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燃烧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猛。那眼神里有警告,有被戳中心事的狼狈,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看得王猛心里直发毛。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张晨初猛地将手中的军匕“嚓”一声插回腿侧的刀鞘。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狠劲儿。他豁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王猛面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没有回答王猛的问题,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用一种近乎粗暴的语气,对着整个训练场吼道。
张晨初(山鹰)都愣着干什么?!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是吧?
他的声音像炸雷,在训练场上空滚过,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张晨初(山鹰)全体都有!
张晨初(山鹰)目标:后山三号哨位!全副武装!十五公里山地越野!最后三名,加练十组四百米障碍!
张晨初(山鹰)出发——!
命令下达得毫无征兆,而且强度惊人。队员们先是一愣,随即在王猛和陈默的带头下,条件反射般地拿起装备冲了出去。
没人敢再有半句废话,更没人敢再去探究队长那点“心事”。瞬间,训练场上人影攒动,背囊武器快速上身,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朝着后山方向涌去。
张晨初站在原地,看着队员们迅速集结狂奔而去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着。王猛那句“小情人儿”和队员们八卦的眼神,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欧阳倩那冰冷的“首长”、强忍的泪水、疲惫的侧影、还有锁骨下那狰狞的疤痕……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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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狼牙,火凤凰宿舍楼。
夜风带着山林特有的凉意吹拂而过。欧阳倩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水泥栏杆边沿,双腿悬空。基地的探照灯光柱偶尔扫过远处的山脊,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金属打火机——那是很多年前,某个“傻小子”笨拙地送给她的礼物,上面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倩”字。打火机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痛感。
雷神转述的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换我等你…
下午在指挥室强忍的泪水,此刻终于肆无忌惮地滑落。她咬着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六年来的委屈、恐惧、思念、还有那份深埋心底、从未熄灭的爱恋,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打火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刻痕。月光下,她的侧脸苍白而脆弱,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金属上,晕开一小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