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人知晓,在龙乡疆域最深处,与世隔绝的守望森林之中,一场潜藏已久的阴诡算计,才刚刚掀开冰冷的一角。
这片古老森林未被囚龙的战火波及,古木参天,枝桠交错蔽日,林间原本草木葱茏,蒲桃灌丛丛生,清澈的溪流穿梭林间,水声潺潺,带着山野独有的鲜活生机。大战全程隐匿于此的降靈,自始至终冷眼观望着远方废墟之上的惊天血战,始终未曾踏出森林半步。
她一袭蓝白素衣静立古树虬枝之上,身姿轻盈如絮,周身敛去所有灵令气息,如同林间无声的虚影。方才十方众人与囚龙殊死搏杀、个个身负重创的画面,尽数落入她眼底。她眸色沉沉,没有半分坐视同伴受难的冷漠,亦无半分对战囚龙的畏惧,只有一层化不开的纠结与隐忍。
世人皆以为她临阵脱逃、背弃同袍,却无人知晓,她刻意避开正面战场,留守这片禁地,只为监视龙乡深处潜藏的暗势力。她早已察觉此地气场紊乱、隐煞丛生,暗藏远超囚龙的未知危机,不敢有半分懈怠。
连日蛰伏探查,此刻她终于捕捉到了林间极细微的异常异动。
空气里温润的草木气息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刺骨森寒的冷意。这寒意绝非普通灵术所致,带着上古龙族独有的凛冽威压,冰冷刺骨,顺着林间风势飞速蔓延,瞬间浸透整片山林。
降靈心头警铃大作,原本松弛的神态瞬间绷紧,身形骤然落地,足尖轻点落叶,身姿挺拔如松。她五指微曲,指尖凝出细碎凛冽的冰刃,剔透的冰棱泛着森白寒光,灵力蓄势待发,周身瞬间笼罩一层戒备的冷冽气场,目光锐利如鹰,死死扫过寂静幽深的整片森林。
“出来。”
她声线清泠,带着常年隐忍的沉稳与警惕,没有半分慌乱。
刹那,整片守望森林骤然冰封!
周遭丛生的翠绿蒲桃灌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霜冻结,鲜嫩枝叶瞬间覆上厚密冰层,化作晶莹易碎的冰雕,潺潺流淌的清澈溪流骤然凝滞,水波冻固成型,层层冰霜顺着河道蔓延,将整条河流彻底封冻,再无半分流动声响。
风停、声寂、物凝。
整片生机盎然的山林,瞬息沦为冰寒彻骨的冻土绝境。
漫天寒霜中心,一道修长身影自重重冰雾之中缓缓走出。那人原本隐匿身形,伪装成林间普通老者,正是暗中蛰伏已久的大祭司卑弥呼。此刻她褪去所有伪装,身形骤然拔高,周身黑雾与极寒冰气交织翻涌,身躯覆上一层流光凛冽的上古冰龙鳞甲,银发随寒气肆意飞扬,眉眼凌厉冷绝,周身龙威浩荡,威压席卷四野。
顷刻之间,卑弥呼已然化身为一尊容貌绝美、气质孤傲的冰龙王!
她承袭上古冰龙血脉的至尊威仪,一双冰瞳澄澈却毫无温度,似万年不化的极地寒潭,扫视世间万物皆如刍狗。周身萦绕的凛冽龙气不断碾压四方,每一步落下,脚下地面便凝出层层厚冰,霸道、高傲、冷冽,生人勿近,真正诠释了何谓睥睨苍生的龙族尊主。
降靈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紧绷的戒备气场瞬间崩散,指尖凝聚的冰刃寸寸消散,尽数敛入掌心。
满心警惕、满心戒备,可当这张熟悉至极的面容映入眼帘,当这股熟悉的气息笼罩周身,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心底翻涌的猜忌与寒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惊喜。
眼前这尊冷若冰霜的冰龙王,眉眼轮廓、气韵神态,与她记忆中早已远去的娘亲别无二致。
降靈怔在原地,整个人恍惚失神,方才眼底的锐利锋芒彻底散尽,只剩下纯粹的诧异与孺慕。她微微张唇,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褪去了所有战场的疏离与冷静,变回了心底藏着牵挂的懵懂模样:
“娘亲?你怎么来啦!”
她语气轻柔,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眼底悄然泛起一丝细碎的光亮。连日独自蛰伏的孤寂、被同伴误解的委屈、暗中探查的紧绷,在见到至亲的这一刻,尽数化作柔软的动容。
她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想要靠近对方,心底积压许久的情绪险些尽数宣泄而出。
可下一秒,冰龙王冰冷淡漠的嗓音骤然响起,瞬间击碎了这份温情。
没有久别重逢的暖意,没有半分亲人的温柔,只有彻骨的寒凉与不容置喙的威严,字字冰冷,砸在寂静的冰林之中:
“战场之上,从无母女亲情。”
冰龙王缓步向前,身姿傲然挺拔,龙威沉沉压顶,每一个字都带着审判般的决绝,目光冰冷地锁在降靈身上:
“本座问你,为何要反叛陛下?”
简短一句话,裹挟着无尽威压,瞬间让周遭回暖的气息再度降至冰点。
降靈脸上的错愕僵住,眼底的光亮骤然黯淡,心头涌上浓浓的茫然与委屈。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娘亲,看着这副全然冷漠、形同陌路的模样,鼻尖微酸,连忙开口急切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执拗:
“反叛陛下?娘亲……不对,冰龙王大人,我从未想过反叛任何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眼神澄澈坦荡,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我看清了皇甫沧水的真面目!世人皆以为他执掌三界秩序、谋求四海安宁,可我所见的,从来都不是这般模样。他所谓的三界和平,不过是他一手遮天的借口!他野心滔天,杀伐随心,只想以无上权柄掌控万物,视众生蝼蚁、视性命草芥,根本无半分悲悯苍生之心!我不愿助他为祸世间,更不愿盲从这无情的统治,何来反叛之说?”
降靈句句恳切,眼底带着坚守正道的倔强。她本就心思纯粹,心怀大义,之所以全程避战、隐匿龙乡,并非贪生怕死、背弃同伴,而是不愿沦为皇甫沧水的棋子,更不愿让上古龙族的纷争,沦为掌权者夺权的工具。
她满心以为,身为同族、身为至亲的冰龙王,能够看懂她的隐忍,理解她的苦衷。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尊眉眼酷似娘亲的冰龙王,心中毫无半分温情与体恤。
假冰龙王面色寒霜依旧,眼底没有丝毫动容,甚至掠过一抹冷厉的愠怒。她不再多言,身形微动,瞬息便逼近降靈身前,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啪嗒!”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撕裂林间冰寂。
力道刚猛霸道,带着龙族强悍的灵令冲击,狠狠落在降靈的脸颊之上。
降靈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乌黑的发丝凌乱散落,覆在苍白的侧脸。半边脸颊瞬间泛红发烫,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全身,带着灵力震击的酥麻与刺痛。
她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两步,抬手轻轻捂住红肿的脸颊,澄澈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水光,眼底的错愕、委屈、不解层层交织,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假冰龙王。
心底所有的期许与温情,在这一巴掌之下,碎得彻底。
“你可知错?”假冰龙王冷声质问,语气严厉冰冷,“囚龙与我冰龙一族同源同宗,皆是上古至尊龙族,唇齿相依,荣辱与共!”
“你眼睁睁看着十方统帅一众外人拼死重创囚龙,坐视同族损耗元气,任由外族势力插手我龙族纷争,任由同族战力折损!你可知,囚龙若死,上古龙族势力断层,皇甫沧水便可趁机独大,彻底掌控四海三界,我冰龙一族再无立足之地!此事于我族百害而无一利,你这般妇人之仁、本末倒置,不是反叛,是什么?”
严厉的质问裹挟凛冽寒气,重重砸在降靈心头。
降靈咬着唇,眼眶泛红,忍着脸颊的灼痛与心底的酸涩,倔强地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守本心:
“可我从未出手相助他们!我全程隐匿在此,既未助囚龙肆虐,亦未助十方众人杀伐,我只是冷眼旁观,守住龙乡禁地,我从未背叛龙族!”
她还想奋力辩驳,想要说清自己所有的隐忍与考量,想要洗刷这无端的罪名。
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假冰龙王眸色骤然一沉,眼底掠过一抹阴诡暗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弧度。她根本无意听降靈的辩解,宽大的龙纹衣袖微微轻扬,袖口深处骤然飘出缕缕淡紫色的氤氲柔光,无形无质,无声无息,悄然笼罩向降靈。
这是极为阴诡的高阶蛊惑秘术,专控心神、乱人心智,无声无息便能瓦解修士的神魂防线。
降靈本就心神震荡、心绪大乱,又猝不及防遭遇偷袭,根本来不及运转灵力抵御。
淡紫色的柔光丝丝缕缕侵入她的眉心,顺着经脉渗透神魂,瞬间搅乱了她所有的神智与意识。
眼底的倔强、清醒、执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散。
她澄澈的眼眸渐渐变得空洞涣散,眼底的光亮彻底褪去,周身挺拔的身形骤然失力,浑身灵力尽数凝滞消散。
几秒之间,她彻底被蛊惑之力侵入神魂,失去了所有自主意识。
身躯一软,如同断线的柳絮,直直向着冰冷的冰地倒去,彻底陷入了沉沉昏。
假冰龙王垂眸俯视着倒地昏迷的降靈,冰冷的冰瞳之中,没有半分怜惜,只剩彻骨的阴寒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