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四岁,具体的画面已不记得。
只记得仿佛某个下午,我一个人被锁在了家里。
我已记不得,母亲短暂离开期间我是如何度过的。
但等到黄昏那抹尤其明熙的光照到我身上时,
母亲推开锁紧的大门,看着坐在地上的我,
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着跑着,将我紧紧抱在怀里,肩膀抖动得剧烈而崩溃,比四岁的我还要悲惨。
后来,从姥姥的口中,我知道了母亲当年看到的场景。
我生下来,便没人帮忙照看,母亲带我带得很难。那日母亲匆忙买完米回家,在推开门的那一刹那,看到了坐在地上的白白胖胖的我:
我正拿着一把锁,蘸着自己刚刚拉的屎,往嘴里填……
母亲心里滴的血,大概染红了那坨屎。

(母亲大概,就是要去门口的集市上买东西)
于是母亲终于下定决心,要把我送到姥姥家。
可以想见,一个出嫁十个月后就生下孩子的24岁的姑娘,自己也还是个大孩子。
这样惨绝人寰的场面在面前上演时,她想的一定是求助自己最亲近最可信任的娘家人。
我的爷爷奶奶早已一口回绝了帮忙看孩子的要求,何况这个场景、这些脆弱,母亲怎能对一向冷待她的公婆说呢?
傍晚,母亲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嘎吱嘎吱。后座上的我迷迷瞪瞪,睡了醒,醒了睡。
再醒来,母亲已把我送到了姥姥家,同样的农村,更好看的平房。
那时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认识了她,那时的我已经有了稀薄的意识。
认识她的那年,我只有四岁。
第一晚,是她搂着我睡。
母亲不喜欢搂我睡,她喜欢把我裹得严严实实,丢在她的被窝之外。
所以那一晚是我第一次有稀薄意识后,感受到在同一个被窝入睡的肌肤相亲。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才五十多岁。
她的皮肤是紧致的,柔软的,滑滑的。
她教我侧卧、蜷起腿,搭起胳膊,这样就可以把我小小的身体放进她的怀抱中。把我摆摆好,掖好被子,她便坐在了床头。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背心,一件素白色有碎花的裤衩,两条腿耷在炕外,背甩给我,坐在床头抽了一根烟。
烟抽完后,又倏得站起,把一个小桶儿拎进了房间,插好了房间门上的插销。
她这才上床,把灯绳儿(那时候农村的灯,都是用绳儿开关)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躺好,用巨大的怀抱把我包裹起来,嘱咐我:“半夜上厕所就说,我给你拉灯。别出去(去院里的厕所),尿尿桶里,出去就感冒了。”
她把灯绳儿一拉,周围就黑了。可还不算太黑,这种黑比母亲家里还亮一些。
我躺在她怀里闻着她的气息,她又问我:“你几点起去(起床)?”
这真是个陌生的问题,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问题。
我大概没回答,她也大概只是自言自语。
天微微亮的时候,她就起去了,出了房间门,隔壁的厨房就传来各种声响。
天几乎大亮的时候,我也正式醒了。
再进房间,她看到了睁着眼睛的我,很高兴:“才六点就起去了。”
现在想来,她一定是高兴我是个勤快的孩子,不是一个会睡懒觉的。
她哪里知道,我长大之后,竟然是一个这么会睡懒觉的。
这就是故事的开始,我到了她家,成为了众多被她照顾的崽儿中的一个。